第106章 黑火药
作者:西北野狼王
晨光破晓,匠人列阵站桩,身姿如松纹丝不动;烈日当空,步伐踏得铿锵齐整,尘土应声而起;暮色四合,体能奔袭的身影奔掠如电,汗水浸透衣衫。桩桩件件操练皆严苛到极致,雄浑号子撞在坚实营墙之上,震得周遭空气都嗡嗡震颤。
这群往日里只与斧凿、木料、熔炉相伴的匠人,褪去了手上匠作的糙钝之气,眉宇间竟硬生生磨出了铁血军人的凛冽锋芒,眼底凝着从未有过的肃然与悍勇。
与校扬的喧嚣鼎沸截然不同的,是杨尘所居的静室,静谧得宛若另一个天地。
自李忠开炼工匠那日起,杨尘便将自己彻底锁进了这方寸之地。门窗紧闭,厚重帘幕垂落如铁,将外头的日光与声响尽数隔绝,唯余一盏油灯摇曳跳动,昏黄光晕堪堪笼住案几,也笼着他凝眉苦思的孤影。
他孤身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坚硬的案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一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着难掩的焦灼与急切,满心满眼,皆被一个念头死死缠缚。
炸药,究竟该如何炼成?
这念头如烧红的钢针,日夜扎在心头,逼得他昼夜难安,绞尽脑汁在脑海深处翻找,妄图扒拉出一丝半缕与炸药相关的记忆。
可他年少便辍学踏入尘世摸爬滚打,初中未尽的学识本就稀薄如雾,更遑论炸药这般偏门凶险的门道。
那些零星认知,皆源于闲时看过的野史小说、荧幕之上的影剧片段,零散破碎如浮水萍絮,模棱两可真假难辨,只余下模糊轮廓,任凭他凝神细想,终究拼凑不出完整脉络。
无数个日夜,他对着空寂案几苦思冥想,零碎画面在脑海中盘旋往复,却始终抓不住核心,思绪愈是纷乱,心头焦灼便愈浓烈,竟连半分清晰头绪都捋不出来。
翻遍所有记忆,他最终能攥紧的,唯有黑火药三字,以及那模糊至极的配方。似是硝石、硫磺、木炭三味原料,依特定比例配伍而成。
而症结,恰恰卡在这“比例”二字上。
这至关重要的配比,是黑火药威力的核心,他却忘得一干二净。任凭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脑海里只剩硝石、硫磺、木炭反复回响,那精准数字如沉入深海的石子,半点踪迹也寻不到。
杨尘并非未曾想过,此方天地是否本就存有火药。答案是肯定的,只是此间火药终究粗陋下乘,用途狭隘至极,多被坊间匠人制为烟花爆竹,逢年过节燃上几支,不过是图个声响热闹,炸开漫天星火添几分喜庆,论起真正威力,微乎其微,不堪大用。
唯有一次,他曾有幸得见江湖秘器“雷震子”。那物件引爆之时,声震百里,气浪翻涌席卷四方,碎石崩裂飞溅,威势堪堪比肩前世的现代手雷,令他心头震撼不已。
为此,他特意翻阅工部记载雷震子的卷宗,又几番登门问询工部顶尖匠人,盼着寻得量产之法,将这利器化为己用。
可几番探寻,得来的却是凉透心扉的结论。雷震子威力虽惊,炼制之法却繁复到极致,原料珍稀难求,工序严苛到分毫不能偏差,对匠人手艺更是要求极高,寻常匠人根本无法复刻。
纵使工部倾力打造,也只能偶成几件,想要大批量炼制以供军用,不过是天方夜谭。
前路似被彻底堵死,所有念想最终尽数落回黑火药之上。现成利器无法量产,这三味寻常易得的原料,便成了他眼下唯一的希望。纵使忘了精准配比,纵使前路满是未知凶险,杨尘也别无选择。
往后之路,唯有靠自己一次次尝试,一次次配比,一点点摸索,在无数次失败与试错里,硬生生撞出那最精准的配方,炼出真正堪用的黑火药。除此,再无他途。
心下定了这破釜沉舟的死志,杨尘再不肯困守静室枯坐。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猛地掀帘推门而出,一夜未歇的眼底凝着猩红血丝,却无半分疲态,反倒透着一股决绝锋芒。
外头校扬之上,李忠正领着工匠踏露扎马步,呼喝声震彻晨空,杨尘无暇多顾,径直寻去,将建黑火药作坊、试炼硝磺炭配比的心思和盘托出。
李忠初闻惊愕,待听罢黑火药的威力与军用价值,这位素来沉稳的武将眼中霎时燃起灼灼火光,当即拍板应下。
他不仅将营中调配人手、采买物料的权柄尽数交予杨尘,更调拨百名身强力健、心性沉稳的亲兵,专司作坊护卫与粗重活计;又从工匠中挑出二十余名精通煅烧、研磨、配比的老手,尽数归到杨尘麾下听用。
皇宫西苑有片荒废残破的宫殿和池塘,地势偏僻,周遭草木稀疏,远离皇家亲眷的宫殿,正是炼制火药的绝佳之地。
既避了烟火惊扰,又能将试爆余波尽数泄入池塘,最大程度规避风险。杨尘亲赴踏勘,抬手在地上勾画布局,沉声吩咐匠人依要求动工营建。
作坊营建半点容不得马虎,处处皆是他依前世零星记忆,结合此间工艺反复斟酌定下的规矩。
整座作坊建在池塘里,被严丝合缝隔出三区五坊,泾渭分明,各守其界,严禁随意互通。
最外侧是原料坊,分设硝石、硫磺、木炭三座独立库房,石墙厚达三尺,屋顶覆着防火青石板,地面铺细密青沙,物料入仓必先摊晒三日除却潮气,更有专人日日查验,严防结块受潮。
往里是炮制坊,三间独立敞棚错落排布,棚顶支着透气芦席,地面夯得坚如铁石。
硝石碾碎提纯,硫磺去杂煅烧,木炭甄选上好青桐木烧至炭化再细筛灰烬,每道工序皆独立完成,棚间留两丈宽防火道,道中遍铺湿沙,摆着满水陶缸,防火之需时刻备妥。
池塘最深处,背靠池壁的核心之地,便是合药坊与试爆坊。
合药坊乃作坊心脏,杨尘亲自主持营建,青石垒墙、黄泥勾缝,内里不见半分木质构件,案台皆是整块青石雕琢而成。坊内只留一扇窄门,通风却不透火,坊外更掘出丈深防火壕沟,常年蓄满清水。
试爆坊则更为简陋,不过是依崖壁凿出的凹洞,洞前立厚重石盾,周遭数丈划为禁地,除却值守匠人,旁人一概不得靠近。
除此,杨尘更立下铁律,贴于作坊各处显眼之地,字字严苛,不容半分逾越。
入坊者严禁携火种,衣衫鞋帽皆换粗布软底,不得带半点金属配饰,以防摩擦生火。
硝、磺、炭分置分碾,绝不可一处触碰;合药时只许木杵石臼轻碾慢磨,力道轻重皆有定数,严禁蛮力捶打。
白日炮制原料,入夜方可合药,匠人每日轮换值守,杜绝疲惫出错。
作坊内外,水火二匠轮班不休,见半点火星便以水覆沙,绝不姑息。
一众匠人初时只觉杨尘行事过苛,区区配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更有老匠人暗自嘀咕,笑他外行胡闹。
可杨尘半点不肯松口,有人懈怠违律,轻则呵斥罚俸,重则直接逐出作坊,半分情面不讲。
他亲身坐镇作坊,白日紧盯匠人炮制原料,手把手教他们筛滤硝石杂质、把控硫磺火候、甄选青桐木炭。
入夜,合药坊灯火如豆,他孤身立于青石案前,三只分毫不差的陶碗中,盛着碾得细如粉末的三味原料,借着昏黄油光,一点点增减分量,反复调试配比。
最初的日子,满是接踵而至的挫败。
依模糊记忆试的硝多磺少配比,燃后只闻一声轻嗤,罐中窜起微弱火苗,半点爆响无存,唯余满地灰烬。
调过硫磺与木炭分量,燃时虽有噼啪声响,却如爆竹一般威力平平,远不及他所求。
几番试错,合药坊青石案前堆起满地废药,刺鼻硫磺味弥漫坊中,呛得人睁不开眼,就连素来支持他的李忠,也忍不住登门问询,眉宇间凝着焦灼。
杨尘却浑不在意,将失败药粉尽数收去试爆坊点燃,细察火焰大小、声响轻重、气浪强弱,逐一记录在册,再对着纸页反复琢磨,调整配比。
他全无章法,只凭着一股子韧劲在黑暗中摸索,白日处理作坊杂务、敲定营建疏漏,夜里便埋首合药坊,一盏油灯,三只陶碗,便是他全部依仗。
匠人瞧着他不眠不休守在坊中,手上沾着硝磺白霜,脸上蒙着炭灰,却半点不见颓丧,反倒越挫越勇,心中嘀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畏与信服,做起活计也愈发严谨,不敢有半分懈怠。
原料坊物料日日入仓,炮制坊匠人轮班不休,合药坊灯火夜夜不熄。
整座黑火药作坊,如一台拧紧发条的精密机关,在荒僻的池塘中悄然运转。夯土声、碾磨声、匠人低语,伴着山谷长风,汇成一曲沉闷却坚定的乐章。
杨尘心知前路依旧渺茫,精准配比尚无踪影,量产难关仍横在眼前,可望着日渐成型的作坊,望着匠人手中细细碾磨的药粉,他心中却燃着一簇不灭的星火。
这簇火,是破开困局的希望,是撬动乾坤的锋芒,更是他在这异世握住命运、护住所求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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