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挑选工匠
作者:西北野狼王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浓沉郁色,那郁气宛若寒潭凝冰,纵是烈阳也难消融半分,唯有一双眸子深处,还藏着几分迫在眉睫的锐急。
他步履沉凝,每一步踏在青石官道上,都似携着千斤重量,一路默然来到工部衙署,廊下悬挂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晃,光影映着他孤峭的身影,更衬得周身气息沉肃难近。
一踏入工部理事堂,那股裹挟着朝堂威仪与公务冗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尘却未作半分停留,抬手便沉声道:“堂内闲杂人等,尽数退下。”
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值守的衙役、当值的小吏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去,不过片刻,偌大的理事堂便只剩他一人,落针可闻。
此番遴选匠人,关系着皇宫修葺的国祚要事,更牵扯着军械研造的绝密重任,半点差错都容不得,杨尘自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敛去眉宇间的沉郁,眸光骤然锐利如穹顶盘旋的鹰隼,凛凛锋芒扫过工部辖下的簿册名录,木作、瓦作、石作、漆作,诸行百工的匠人履历皆在他眼下一一掠过。
他不看出身,不看官阶举荐,唯以手艺、心性为标尺,挑选出的皆是手艺炉火纯青、心性沉稳如山的能工巧匠。
或是精于木构营造、能搭百尺飞檐的木匠宗师,或是擅于夯土砌石、能筑坚不可摧宫墙的石作老手,亦或是妙手漆绘、能描龙绘凤焕彩宫宇的漆匠高人,个个皆是能独当一面、堪负皇宫修葺重任的顶尖好手。
而这其中,重中之重,当属专司铸造军械的锻铸匠人。军械乃国之利刃,关乎边防安危、朝堂根基,杨尘更是不敢有半分轻慢,亲自离了理事堂,踏着工坊间滚烫的青石路,径直往工部锻铸工坊而去。
工坊之内炉火熊熊,铁水熔浆翻涌着赤金色的热浪,锻锤起落之声铿锵震耳,火星四溅如雨。
他穿行在热浪与轰鸣之中,不问年岁长幼,不看资历名头,只逐一核验匠人功底,但凡被他点到的匠人,皆要当扬展演锻冶手法,熔铁、锻打、淬火、磨砺,每一道工序都要细细查验。
他专挑那些浸淫铸兵之术数十载、双手布满厚茧、经手过无数精良军械的老手,这些人锻冶手法早已臻至化境,能凭手感拿捏铁水温火,能以巧劲锻出削铁如泥的利刃,更懂军械构造的精髓。
对每一人,杨尘都要细问过往履历,追溯其经手的军械形制,观其实操的技艺火候,宁缺毋滥,哪怕寻遍整个锻铸工坊,也要将天下最顶尖的铸械匠人尽数纳入麾下,凑成一支能堪大任的锻铸队伍。
不过一个时辰有余,数十名各有所长、技艺卓绝的匠人便已甄选妥当,齐齐立于理事堂中,神色恭谨,不敢妄言。
杨尘缓步走上堂中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字字清晰有力:“尔等皆是工部百工中的翘楚,本官宣尔等年后尽数入驻皇宫,一则协助修葺宫宇殿阁,复原宫阙盛貌;二则专司军械锻铸诸事,为国锻造利刃。”
此言落下,堂中匠人皆是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杨尘话锋一转,眉宇间的锐厉稍缓,温声许下承诺:“尔等入宮当差,往后俸银翻倍计发,且眼下年关将至,余下时日不必再牵挂工坊差事,只管归家安心陪伴妻儿老小,置办年货,共度团圆新年。”
这一番体恤之言,宛若冬日里的暖阳,瞬间暖了众匠人的心。他们皆是市井百工出身,素来只求温饱安稳,如今得上官这般厚待,不仅俸禄加倍,更能得空归家过年,心中感念不已,齐齐躬身俯首,高声叩谢。
“谢大人体恤!我等定不负大人所托,年后必如期入宫,尽心竭力办事!”
声响震彻堂宇,满是赤诚与笃定。待众人躬身退去,杨尘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遴选之事尘埃落定,可心头的千斤重担,却依旧未曾卸下分毫。
妥帖安置好匠人甄选的一应事宜,杨尘转身便往工部尚书官廨而去。
彼时工部尚书贾向前正埋首于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狼毫朱笔在纸页上簌簌游走,案上的宣纸、文卷叠得如小山一般,墨香清冽,混着殿中燃着的檀香袅袅萦绕,一室静谧,唯有笔墨摩挲的轻响。
杨尘行至殿外,屏退了左右近侍,才缓步趋前,立于案侧,微微躬身,借着禀报匠人遴选公务的由头,语气平淡,字字斟酌,不动声色地将圣意隐晦转达。
“尚书大人,圣上年后有意修葺皇宫,令下官遴选匠人年后入宫值守,且默许下官在宫中另辟工坊,专研军械造作之术。”
贾向前听罢,手中的朱笔骤然微微一顿,朱砂在卷宗上晕开一个细小的墨点。他抬眸,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望向杨尘,目光沉沉,不见半分波澜,似是早已洞悉其中深意,亦似是对这圣意早有预料。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朱笔,对着杨尘沉沉颔首,一语未发,却已是尽数了然,心照不宣。
这位老尚书在朝堂沉浮数十载,最是深谙朝堂分寸,圣意如山,不可妄议,亦不可多问,唯有遵旨行事。
杨尘见他这般模样,知晓不必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悄然告退出衙,转身踏入了沉沉暮色之中。
暮霭四合,西天最后一抹霞光渐渐褪去,墨色的夜幕缓缓笼罩了整座京华城。
街巷之上,华灯次第初上,琉璃宫灯、朱红灯笼悬于檐角,暖黄的光晕映亮了青石板路,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年味渐浓,一派祥和热闹的盛景。
这满城的烟火气,却半点也融不进杨尘的心间,他立于街口,望着眼前的繁华盛景,眉宇间的沉郁又添了几分,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平凉王府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马车轱辘缓缓转动,一路朝着平凉王府行去。
车驾堪堪停在平凉王府朱漆大门前,府中仆役早已闻声等候,见马车停下,连忙躬身迎上,恭敬行礼:“世子回府。”
杨尘颔首,掀开车帘迈步而下,抬手拂去朝服上沾染的风尘,步履沉稳地拾阶而入,越过雕梁画栋的影壁,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径直往内堂暖阁而去。
暖阁之内,银丝炭火在鎏金炭炉中熊熊燃烧,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一缕缕清冽的茶香袅袅升腾,在暖阁中氤氲开来。
平凉王杨波正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籍,目光沉静地翻阅着,鬓边几缕银丝在暖光中格外醒目,周身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淡然与威严。
见杨尘入内,他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来,目光温和,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只剩父子间的温煦。
杨尘躬身行礼,身姿端肃,神色郑重无比,恭声禀道:“父王,儿臣今日得圣上亲旨,往后需长居皇宫,专研军械造作之术,待年后开春,便要入居宫中,暂且不能回府侍奉父王左右了。”
杨波听罢,神色未有半分诧异,仿佛早已料到此事,只是缓缓颔首,沉声应道,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笃定与郑重。
“既为圣上亲下旨意,便是皇恩重托,关乎家国大事,你自当尽心遵从,全力以赴,不必有半分迟疑,亦不必牵挂府中琐事。”
闻言,杨尘眉心微蹙,面上掠过几分难掩的迟疑与深切牵挂,声音低沉了几分,续道:“儿子自然晓得当遵旨行事,不敢有违圣意,只是府中玉兰与思晨母女二人……她们妇孺之身,儿臣若入了宫,心中终究放心不下,恐无人照拂周全。”
闻得此言,杨波抬手轻摆,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和淡然,眼底却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通透与了然,缓缓道:“你且宽心便是。皇宫之中殿宇连绵,宫苑阁院数不胜数,闲置的院落更是比比皆是,岂会缺了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再者,太后娘娘素来疼惜思晨那孩子,日日挂怀惦念,时常召她入宫相伴,你们此番一同入宫居住,正好遂了太后的心意,也能让思晨那孩子多承承皇家恩宠,于她日后亦是益处良多,这般两全其美的事,你又何须忧心?”
一番话,字字句句皆说到了要害处,杨尘心中的忧思顿时消散大半,眉宇间的郁结也舒展了些许。
可转念一想,自己与妻女皆要入宫,父王便要独自一人留在这偌大的王府之中,那份深切的牵挂又再度涌上心头,凝在眉宇之间。
他沉声问道:“那如此一来,父王便要独自一人留在府中了。这王府偌大,少了人气,未免冷清,儿臣实在放心不下父王的起居安康。”
“无妨。”
杨波轻笑一声,语气豁达淡然,抬手拂过案上温热的白瓷茶盏,茶香四溢,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本王在这王府之中,已是独来独往数十载,这般清净自在的日子,早已过惯了。何况圣上近日亦给本王交待了一桩要务,待年后开春,本王便要动身南下,远赴江南一行。”
他的话语恳切坦荡,字字真挚,尽数打消了杨尘心中的所有顾虑,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终是缓缓落地。
杨尘望着杨波沉稳淡然的眉眼,望着他鬓边的银丝,心中感念万千,喉头微哽,再度躬身行礼,身姿愈发恭谨。
“既如此,我便安心遵旨入宫,不负圣上重托,亦不负父王期许。父王此番南下,路途遥远,山高水长,一路风霜,还请务必珍重身体,儿臣在宫中,静候父王平安归来。”
暖阁之中,炭火灼灼,茶香袅袅,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一室温情,隔绝了外界的朝堂风雨,也冲淡了前路的未知与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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