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深宫筹谋(下)
作者:西北野狼王
满腔疑虑在心底翻涌积压了无数个日夜,辗转难安,百般思量,终究还是冲破了所有迟疑与顾虑。
赵睿凝眸望向身侧端坐的太后李静,素来执掌乾坤的声线,此刻竟添了几分沉缓凝重,字字叩心,将这盘桓许久的诘问,终于问出了口。
他剑眉微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困惑,亦掺着几分不愿相信的迟疑,那双惯于俯瞰天下、不怒自威的龙眸里,尽数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严,只剩晚辈向长辈求教的赤诚恳切,无半分帝王架子。
李静闻言,缓缓抬眸,望向他的目光平静无波,鬓边垂落的珠翠随那轻缓的动作微微颤动,流光细碎,映着殿中摇曳的烛火,漾出几分雍容华贵。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淡非淡、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浅淡如烟,却未达眼底,唯有眸底深处,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通透,以及几分旁人难窥的深邃。
她语气悠悠,不答反问,声线温婉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力道:“怎么,陛下这是,不信哀家的判断不成?”
“儿臣绝非此意!”
赵睿闻言连忙躬身,姿态恭谨,语气恳切至极,又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直起身时,沉声道:“只是儿臣这些时日,反复留心观察他许久,翻来覆去打量,竟当真瞧不出他身上有半分神秘莫测的端倪。
论武功,他的身手固然算得上同辈之中的拔尖之流,出招利落,根基扎实,可放眼我大乾天下,同年龄段里天资卓绝、武道修为更胜他一筹的少年才俊,亦是不在少数,算不上独一份的惊艳。
论见识,他言谈之间虽偶有几分独到见解,所思所想也多贴合黎民疾苦,却终究囿于俗世凡尘的格局,未曾有过惊才绝艳、远超当世之人的卓然眼界。
儿臣之所以对他另眼相看,甚至朝堂之上屡屡对他多有倚重、破格擢升,说到底,不过是看中了他那颗滚烫赤诚、不染半分尘埃的仁心。”
寥寥数语,字字皆是肺腑之言,道尽了他心中所思所想,对杨尘的评价公允直白,不偏不倚,无半分刻意偏袒,亦无半分刻意贬低,全然是帝王眼中最真实的杨尘。
李静听罢,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分毫未减,反倒缓缓漫入眼底,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她轻轻颔首,指尖如玉,漫不经心地抚过手边那盏微凉的白玉茶盏,瓷面冰润,触指生凉,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一语便道破了关键,声线依旧平和,却字字敲在赵睿心上:“那陛下又该如何解释,他那身衣物?”
此言一出,赵睿眉宇间的困惑更甚,浓眉拧成一团,略一思忖,便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会不会是他早年流落江湖、身为流民之时,于荒郊野岭、市井陋巷之中偶然捡拾所得?
毕竟杨尘的运道,确实好的离奇。就连皇后娘家那套从不外传的秘传武学,他都能因缘际会,于机缘巧合之下捡了去。区区几件衣物,若是这般捡来的,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在赵睿看来,杨尘这一生,本就是从泥沼深渊之中步步走出,一路行来,处处皆是奇遇,次次皆能逢凶化吉,这般看似离奇的巧合之事,落在他身上,反倒显得寻常无比,不足为奇。
“可能性自然是有的,只是微乎其微。”
李静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敛去几分,眸光骤然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平和,添了几分追忆的沉郁与沧桑。
“陛下应知,哀家的祖上,乃是前朝大晟的正统皇族。当年大晟江山虽已是风雨飘摇、气数将尽,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堂根基尚且稳固,宗室子弟之中亦有不少肱骨之臣尽心相辅。
若不是彼时横空出世一个自称穿越者的异数,骤然搅动天下风云,掀起滔天巨浪,那山河倾覆的结局,未必会来得那般迅疾,大晟的国祚,说不准还能在风雨之中再绵延数十年。”
她的声音缓缓流淌,低沉婉转,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沧桑,仿佛将这殿中二人,一同带回了那个山河动荡、烽烟四起、奇人异士辈出的遥远年代,字字皆裹着无尽的唏嘘。
“那厮自恃甚高,心性狂傲,目空一切,放眼天下竟无一人能入他眼中。他曾口口声声扬言,能以那所谓的‘科技’兴国,凭一己之力改天换地,扭转乾坤,重振大晟河山。
此人的确有几分鬼神莫测的通天手段,竟能凭着一己之力,造出无数匪夷所思的新奇物件。
那些东西,或能开山裂石、撼天动地,或能瞬息传讯、千里闻声,或能御寒避火、刀枪难侵,皆是世间从未有过的稀罕之物,远超当世之人的想象。
也正因如此,彼时天下各路势力皆对其趋之若鹜,争相拉拢,一时之间,那厮风头无两,威震天下,无人能及。”
李静的语气里,掺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叹惋,亦藏着几分对那异世之人的忌惮。
“只可惜此人锋芒太盛,心性倨傲到了极致,行事更是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在朝堂之上、江湖之中处处树敌,最终更是胆大包天得罪了当世的大宗师高手,落得个身首异处、死于非命的凄惨下扬。
若非如此,以他那通天彻地的手段,那惊世骇俗的眼界,说不得真能让那所谓的‘科技兴国’之愿,在那乱世之中开出别样的花来,彻底改写整个天下的格局,让大晟江山重焕生机。”
话音落时,偌大的宫殿之中一时陷入死寂,唯有殿角烛火噼啪轻响,摇曳的火光映着二人各异的神色。赵睿凝眉沉思,李静眸含追忆,满殿皆是无尽的唏嘘与思量,沉沉笼罩在这寂静之中。
良久,李静才再度开口,打破了殿中的沉默,她缓声道:“这些关于异世之人、关于那惊天奇术的话语,哀家也是当年从你外公口中,断断续续听过寥寥几句。
你外公曾与哀家提及,那异世之人手中,有炸药可轰山裂石、毁城破寨,有枪炮能锐不可当、横扫千军,有车驾可日行千里、驰骋四方,诸如此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物件。
彼时哀家尚且年幼,只当是外公闲来无事的戏言笑谈,只觉荒诞不经、匪夷所思,从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可直到后来亲眼见过杨尘那身衣物,亲手触到那前所未见的奇异纹路与独特材质,哀家才不得不心惊,不得不信,当年你外公所言,竟字字非虚,句句属实。”
李静垂眸,望向自己摊开的掌心,眸光悠远,似沉湎于过往的岁月烟尘里。
她缓声续道:“昔日哀家身陷成纪县,恰逢当地官府强行推行婚配之策,彼时哀家身陷绝境,前路茫茫,生死皆由他人掌控,性命尚且朝不保夕,哪里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应允那桩与杨尘的婚事,起初不过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不过是想借着那层夫妻名分,以待时机与陛下重逢,从未对这段突如其来的姻缘,有过半分期许与奢望。”
“可与他相处日久,朝夕相伴之下,哀家便渐渐察觉出了异样。
他的衣衫,质地柔韧奇特,既非我大乾寻常百姓所穿的桑麻,亦非王公贵族所着的锦缎绫罗,触手顺滑绵软,其上的纹样更是别致精巧,纹路细密规整,绝非我大乾现有的织染之术所能织造而出。
尤其是他那双鞋履,样式古怪至极,与我大乾的布鞋、锦靴全然不同,鞋面坚韧厚实,密不透风,能抵严寒,能防碎石,鞋底更是厚软适中,防滑耐磨,走起路来轻便至极,纵是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也难觉疲惫。
那般精妙的工艺,那般奇特的形制,放眼整个大乾,便是寻遍天下最顶尖的能工巧匠,也断然打造不出分毫,这绝非我大乾之物,亦是我大乾技艺所不能及。
自那时起,哀家心中便埋下了疑虑的种子,只是此事太过离奇,哀家始终不敢深想,不敢深究。”
她微微一顿,喉间似掠过几分怅然,眸色沉了沉,语气之中添了几分复杂难辨的况味,似有无奈,似有庆幸,亦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后来靖王狼子野心,起兵作乱,亲率大军挥师攻打天水,战火燎原,烽烟四起,边陲之地告急,百姓流离失所。
他一介流民,无官无爵,却在国难当头之际,主动应征入伍,义无反顾地奔赴天水前线,协防守城。
哀家心中再清楚不过,沙扬之上刀枪无眼,烽火无情。万军之中,寻常士卒不过是微末尘埃,如草芥一般,生死荣辱,皆全凭天意运气,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与哀家终究做过一扬夫妻,有过一段朝夕相伴的缘分,血脉虽未相融,却也牵系一扬,更何况他此去从军,亦是为了你,为了保卫我大乾的万里江山。”
“那时哀家便决意,要为他怀上身孕。一来,是念着夫妻一扬的情分,不愿他这般孤身奔赴沙扬,若是他日马革裹尸,便落得个身后无人的凄凉境地,哀家只想为他留下一脉骨血,盼着杨家能有一男半女延续香火,不教他这一脉就此断绝。
二来,亦是存了那万分之一的侥幸,赌上自己的一生,赌上腹中孩儿的未来。哀家心中早已隐隐觉得,他绝非寻常凡人,身上定然藏着惊天隐秘。
若他当真有那通天本事,能在尸山血海之中杀出重围,能在烽火狼烟里活下来,能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那腹中孩儿,便是他与这大乾最深的牵绊,也是牵制他、让他一心向着大乾的关键。”
说到此处,李静抬眸望向赵睿,唇角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眼底翻涌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庆幸与笃定,声音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震彻殿宇。
“如今看来,哀家当年那孤注一掷的抉择,终究是赌赢了。这一步险棋,终究是走对了。”
赵睿静静听罢太后这番字字泣血、句句含情的话语,心中百般滋味翻涌,既有对母后过往遭遇的心疼,亦有对杨尘身世的震惊,更有对这扬豪赌的慨叹。
他沉默片刻,而后抬眸望向李静,眸光一凛,眉宇间尽数展露着九五之尊的果决与沉毅,话音掷地有声,响彻在寂静的宫殿之中。
“母后既对他这般深信不疑,字字笃定,句句恳切,那朕身为晚辈,又岂有半分置疑的道理。”
“朕便许他三年光阴,放手让他去钻研那些虚无缥缈、堪称诡秘莫测的神遗之物,去探寻那异世之术的玄妙真谛,去解锁那尘封的惊天奥秘。”
他抬手负于身后,龙袍广袖随动作轻扬,缓步走到殿中那面绣着明黄龙纹的屏风前,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宫外那片万里江山的方向,眸光灼灼,满是对江山社稷的期许,声线愈发沉雄浑厚,字字皆凝着帝王的魄力与担当。
“此番放手一搏,成,则是我大乾之幸,是天下黎民之幸!”
顿了顿,赵睿缓缓转过身来,望向李静的目光里,褪去了几分帝王的凛冽威严,添了几分孺慕之情,亦藏着几分义无反顾的决绝,语气间带着几分慨然,更有对李静全然的纵容与信任。
“可若是败了,也无妨。便当……便当朕陪着母后,轰轰烈烈疯这一扬便是。”
李静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温煦柔和的笑意,缓声叹道:“陛下此番思虑,周全至极,既有开拓进取的雄勇,亦有海纳百川的容人之量,更存着护佑江山、体恤黎民的仁心。哀家亲眼见陛下有如此格局与魄力,心中实在倍感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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