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侍郎官
作者:西北野狼王
文武百官列着整肃无差的队伍次第退朝,衣袂窸窣的声响连成一片,如翻涌的苍澜,顺着层层叠叠的汉白玉丹陛缓缓漫下,丹陛阶沿的螭首瑞兽凝着冷冽的光,默然注视着这方岁岁年年不变的朝散光景。
朔风凛冽,卷着奉天殿檐角的鎏金铜铃轻颤,冷泠脆响碎在凛冽的风里,掠过廊庑间朱红鎏金的盘龙立柱,卷起漫天细碎的尘沙,也堪堪掀动了杨尘身上绯色官袍的下摆。
那抹鲜亮的绯色,在青灰潮涌的百官队伍里格外醒目,他循规蹈矩地随在人流之中,步履沉稳,本是要归工部衙署,身前却骤然横亘出一道身影,稳稳拦住了他前行的去路。
来人是当朝大内总管,总领内宫诸事的李英。他身着一袭绣暗纹缠枝莲的墨色锦缎总管服,衣料熨帖平整,周身透着久居高位的矜贵与妥帖,身姿微躬,面上堆着三分谦卑七分恭谨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见杨尘驻足,他即刻垂首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内侍礼,声线压得不高不低,堪堪能清晰落进杨尘耳中,又绝不会惊扰到身旁擦肩而过的朝臣,分寸之间,尽显宫中老人的玲珑通透。
“杨大人留步。”
李英的声音裹着几分暖意,躬身道:“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候着您,特命老奴前来相请,说是要细细垂询皇宫各处殿宇修葺的一应事宜,还望大人随老奴走一趟。”
杨尘脚下的步子倏然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石投深潭,转瞬便归于平静。
他敛了敛眉宇间的神色,颔首应声,语气沉稳无波:“有劳李总管带路。”
李英轻笑颔首,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引着杨尘转身,避开了依旧熙攘的百官队伍,朝着深宫腹地的御书房行去。
一路行经长巷,脚下铺就的澄心金砖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两侧宫墙下悬挂的宫灯摇曳出的暖黄光晕,明明灭灭,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除却偶尔遇上的内侍宫婢,见了二人便忙不迭躬身行礼,再无半分人声,周遭静得厉害,唯有二人轻缓的步履声落在金砖之上,清脆回响,连那呼啸的宫风,也似被厚重高耸的宫墙牢牢阻隔在外,徒留一路沉郁凝滞的静谧,压得人心头微沉。
御书房的朱红殿门,早已由守在门外的小内侍轻手轻脚推开,殿门启合间,一缕醇厚的檀香率先漫溢而出,裹挟着浓郁的墨香,与龙涎香独有的清冽冷意交织相融,丝丝缕缕,漫遍了偌大的殿宇,沁人心脾。
殿内陈设素来极简,却处处彰显着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仪。
明黄织金的龙纹地毯,自殿门一路铺展至御案之前,流光溢彩;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叠着如山的奏折,朱红的御批字迹错落其上,一方端砚里研好的墨汁尚冒着袅袅温热的氤氲,墨香便由此四散;至高无上的九龙宝座空空如也,唯有殿中窗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身着玄色织金龙袍的天子赵睿,正背对着殿门而立,目光望向窗外院中那株虬劲苍古的青松,龙袍上的金线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冷冽而耀眼的光泽。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凝气扬,沉默不语时,便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透着帝王独有的孤冷与威压。
李英将杨尘送至殿内,便躬身屈膝,恭敬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朱红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发出一声轻缓的闷响,彻底将御书房与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开来,天地间,只剩殿中二人。
偌大的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彼此轻浅的呼吸声清晰入耳,凝滞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悄然蔓延开来,沉闷得叫人心头发紧,还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疏离。
这是自杨尘奉诏归朝,任职工部侍郎以来,他与赵睿第一次这般独处相对。无满朝百官在侧,无朝堂仪轨的严苛拘束,往日里金銮殿上泾渭分明的君臣分寸,在此刻竟似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渐渐变得微妙难辨,说不清道不明。
杨尘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他敛衽躬身,朝着赵睿挺拔的背影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道标准而恭谨的臣礼弧度,分毫不敢逾矩。
声线沉稳肃然,字字清晰有力,恪守着君臣之间最森严的仪轨,无半分错处:“微臣,工部侍郎杨尘,拜见陛下。”
他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却再度陷入死寂,比之先前更甚几分。
良久,赵睿才缓缓转过身来,玄色龙袍的衣摆随转身的动作轻扫过地毯,带起细微的声响。
他俊朗的眉宇间凝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似有纠结,似有迟疑,薄唇紧抿成一条紧绷的弧线,竟是迟迟未曾开口。
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沉沉落在杨尘躬身的背影上,目光灼灼,眼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有难以言说的踟蹰,有君臣之别带来的考量,更有几分被刻意掩藏的隐晦情绪,纠葛缠绕,难分难解。
朝堂之上,金銮殿中,百官云集,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杨尘是俯首称臣的当朝官吏,他尽可坦然直呼其名,君臣有别,名正言顺,半分无碍。
可此刻御书房内四下无人,唯有二人相对,这份独对的静谧里,那层朝堂之上的虚伪遮掩尽数褪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便再也不只是君臣这一重名分。
杨尘曾是太后的夫君,是他名义上的长辈,这份过往,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深深横在君臣二人之间,让这扬私下的相见,平添了无数掣肘与难堪。
他若唤他一声杨尘,便是失了帝王的分寸,更似僭越了那份隐晦难言的辈分;可若依着太后的情分相称,又全然不合君臣之礼,更枉论他如今是大乾的天子,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容不得半分不合体统之处。
百般思绪在赵睿心头翻涌盘旋,千回百转,他绞尽脑汁,字字斟酌,唇齿开合数次,终究还是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称呼尽数压下,湮没于心底。
又过了许久,他才似终于寻到了一个最妥帖无错的说法,喉间轻咳一声,那声轻咳打破了这窒人的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的释然,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疏离:“侍郎官,平身吧。”
简简单单四字,不偏不倚,既恪守了君臣之礼,稳稳避开了所有尴尬的牵扯,又精准地定下了二人此刻相处的分寸,终究是将那层隐晦难言的过往,尽数掩在了这声公事公办的称呼里,泾渭分明,再无半分逾矩。
“谢陛下。”
杨尘应声起身,行完大礼后,垂手立在御案一侧,身姿挺拔,依旧是一派恭谨守礼的模样。
赵睿缓步走到御案之后,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稍缓,道:“侍郎官,你我年纪相仿,今日又是私下相见,不必如此拘礼,尽可畅所欲言。”
“多谢陛下体恤。”
杨尘微微躬身,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了几分,面上依旧是沉稳恭顺的神色,只是周身的气扬,已不如方才那般紧绷。
赵睿颔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陡然郑重起来,一字一句道:“今日朕召你前来,并非只为皇宫修葺之事,实则是有一事想要询问,还请侍郎官据实坦言相告,不必有所隐瞒。”
杨尘心头微凛,躬身应道:“陛下尽管吩咐,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朕曾听苏文彦提及,你曾在酒后言说,世间有一火药,威力无穷,可炸塌坚不可摧的城墙;有一枪械,可于数百步外取人性命;还有一车驾,无需牛马牵引,便可日行千里……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赵睿的话音落下,杨尘本已放松的身体陡然绷紧,脊背瞬间挺直,脸色亦是骤然一变,眸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可置信,心头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万万不曾想到,这般隐秘的言语,竟会传入天子耳中。
见他神色剧变,赵睿却并未动怒,反而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侍郎官是个老实本分之人,无论是太后娘娘,还是苏文彦,都十分信重你的品性。朕也素来觉得,你行事沉稳可靠,绝非信口开河、虚言欺上之辈。”
他的目光愈发灼热,紧紧锁着杨尘,似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陛下!”
杨尘回过神来,躬身沉声辩解,语气恳切而坚定。
“微臣素来极少饮酒,更从未有过醉酒失言之时,断然不曾说过此话。此事定是苏大人凭空臆想,或是有所误听,还望陛下明察,万万不可将这无稽之言,算在微臣头上。”
他在心底飞速回想过往种种,确信自己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分关于自身来历的隐秘,更不曾提及这些超越时代的器物。
赵睿眉头微蹙,眸底掠过一丝狐疑,追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杨尘字字铿锵,语气未有半分迟疑。
赵睿凝视着他片刻,似是信了几分,缓缓颔首,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旨意:
“侍郎官,无论你此前是否说过此话,朕今日都不会怪罪于你。你可知,朕将你调任工部任职,并非只是为了让你督办皇宫修葺这般琐事。
朕真正的用意,是想让你替朕潜心研究那威力巨大的火药,还有那可远攻伤人的军械。朕给你三年时间,朕要看到结果。”
杨尘心头一沉,面露难色,躬身道:“陛下,微臣实非此道中人,于火药、军械之事,更是一窍不通。但陛下既有吩咐,微臣不敢推辞,定当竭尽所能,尽力尝试,不负陛下所托。”
“好。”
赵睿闻言,神色舒展了几分,当即拍板定夺,语气果决。
“既如此,皇宫的修葺事宜便暂且搁置,你即刻派人,将宫中那些本就塌陷损毁的殿宇尽数拆除,整理出一块空旷之地,朕要在那里建一座规模宏大的作坊,专供你研究火药与军械之用。
朕会调遣御林军驻守作坊内外,全权负责安防事宜,保作坊万无一失,也保你安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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