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范文杰
作者:西北野狼王
工部尚书贾向前出列,身着青色官袍的他躬身而立,声线沉稳却带着几分急切,将工部的难处与诉求和盘托出。
“我工部执掌天下工程营建、江河水利修缮、边关屯田垦殖、军中军械锻造,更兼天下官营手作诸项要务,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耗费甚巨。
而今更有一桩头等要事压身。自明年起,需为陛下修葺皇宫。故此,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还望范大人通融,为我工部来年多拨三百万两白银,以应各项要务之需!”
话音刚落,一道冷厉又带着几分震怒的嗓音骤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贾向前未尽的话语。
户部尚书范文杰猛地踏出一步,花白的长须因盛怒而簌簌抖动,一双眸子瞪得浑圆,看向贾向前的目光里满是斥责与不满,半点情面也不留,语气更是尖利刻薄,字字如刀。
“贾大人!你这当真是狮子大张口!张口就要三百万两,这般行径,与明火执仗的强抢何异!
老夫倒是想问问你,三百万两白银,你当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也罢,老夫看你倒是适合掌管家底,不如咱们二人换一换位置,老夫去做你的工部尚书,你来当这户部尚书,老夫倒要看看,你能从哪里给老夫变出三百万两来!”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皆是屏息凝神,看着这两位大员当庭争执,无人敢轻易插话。
贾向前却丝毫不惧,迎着范文杰的怒火,挺直脊背,神色凛然地拱手辩驳,语气掷地有声。
“范大人此言差矣!皇宫乃我大乾朝堂的门面,更是九五之尊的居所,天下权力之核心象征,何等神圣庄严?
如今宫宇年久失修,多处殿宇梁朽瓦裂,朱漆剥落,早已失了皇家威仪,这般破败之态,岂能长久置之不理?
修葺皇宫,本就是刻不容缓的要事,既要动工,便需耗费银钱,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又看向龙椅之上的赵睿,语气愈发恳切,字字句句皆戳中要害。
“实话与范大人说,这三百万两,于皇宫修葺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足敷用!
皇宫营建,岂是寻常百姓家盖几间茅屋、起一座宅院那般简单?一砖一瓦皆要甄选上品,一梁一柱皆要精工细作,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处处皆有规制,处处皆需耗费巨资,半点马虎不得!
更要紧的是,陛下登基至今,子嗣不丰,此乃关乎大乾国本的头等大事。日后陛下广纳妃嫔、绵延皇嗣,若是连一处像样的宫苑居所都无,岂非要让天下藩邦、黎民百姓耻笑我大乾皇室寒酸,笑陛下威仪不足?”
“这……这话说的是没错,可纵是如此,也断然用不了三百万两啊!”
范文杰本是盛气凌人,可待听到“子嗣不丰,关乎国本”八字,心头猛地一震,满腔的怒火竟如潮水般骤然褪去,周身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方才尖利的嗓音也弱了几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为难,连看向贾向前的目光,都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束手无策。
他执掌户部,最是清楚国库的难处,可贾向前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扣着皇家颜面与国本大局,让他竟无从反驳。
贾向前见状,心中了然,乘胜追击,索性将范文杰彻底架在火上,半点转圜的余地也不给,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范大人何必固执?京城之中,一处寻常简陋的四合院,尚且要耗费三五千两白银,更何况是恢弘壮阔、规制森严的皇宫?
老夫今日所请的三百万两,不过是修葺工程一年的用度罢了。这皇宫积弊多年,损毁严重,往后三五年能否顺利完工,将宫宇修缮如初,重振皇家威仪,全要看范大人能为工部拨付多少银钱!”
此言一出,范文杰只觉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满脸的苦涩与委屈,一双苍老的眸子中竟隐隐泛起水光,竟是被逼得快要落下泪来。
他执掌户部,日日精打细算,守着国库的家底如履薄冰,上要对得起陛下,下要兼顾天下民生,如今被贾向前步步紧逼,竟是进退两难。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转过身,朝着龙椅之上的赵睿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哀求,眼巴巴地望着这位九五之尊,盼着陛下能为自己解围:“陛下……”
赵睿端坐龙椅,将殿中二人的争执尽收眼底,眉宇间始终带着几分淡然,待听得范文杰这声带着委屈的哀求,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雍容,字字掷地有声,瞬间平息了殿中的争执。
“范爱卿不必为难。眼下国库虽有盈余,可天下初定,百姓历经多年安稳,方才堪堪缓过一口气,民生依旧清苦。各处州县的赈济、河工的修缮,皆需耗费银钱,国库的用度,终究要以民生为先。朕尚且年轻,皇宫修葺之事,不急在一时。”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贾向前与范文杰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决断:“至于明年皇宫修葺所需的银钱,便不必从国库拨付了,尽数由朕的内库支出,不与户部国库牵扯分毫。”
“臣,叩谢陛下隆恩!”
范文杰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满心的感动涌上心头,苍老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连忙躬身俯首,朝着赵睿深深行礼,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番,总算是解了户部的燃眉之急,也免了他与贾向前再行争执。
贾向前亦是心头大喜,陛下内库充盈,由内库出资修葺皇宫,远比从国库讨要银钱更为顺遂,且无需再与范文杰百般拉扯。
他当即也躬身行礼,朗声谢恩,语气中满是满意:“臣,谢陛下恩典!”
贾向前躬身退回工部班列,金銮殿上的气氛便彻底被钱粮分拨的焦灼裹挟,方才稍歇的波澜再起。
吏部、礼部、刑部等各衙门主官接踵而出,或躬身行礼后沉声禀奏,或拱手陈情时字字恳切,各自将本部来年的用度缺口、营建工事、官吏俸饷、差事周转的所需银两大数报上。
数额有高有低,却无一不是狮子大开口,个个都盼着能从国库这块肥肉里狠狠撕下一大片来。
阶下此起彼伏的奏请声里,户部尚书范文杰成了殿中唯一的屏障。
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臣,此刻全然没了朝堂大员的温文端方,活脱脱像一头护牢食囊的烈犬,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但凡有衙门报出数额,他便当即厉声辩驳,字字句句都掐着户部核算的底细,分毫不让。
遇上狮子大张口的官员,他更是半点情面不留,苍老却洪亮的嗓音里裹着雷霆怒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破口大骂,细数各部历年用度的冗余,戳穿虚报冒领的猫腻,那些冠冕堂皇的陈情说辞,在他字字诛心的驳斥下,尽数化作不堪一击的空谈。
他守着国库的家底,寸银必争,厘钱不让,任凭文武百官轮番上阵游说、争辩、软磨硬泡,甚至有人搬出皇命国本、民生社稷的名头施压,他也始终铁面无私,牙关紧咬,硬是没让任何人从他手里多抠走一厘银子。
偌大的金銮殿,仿佛成了他一人的战扬,满朝文武皆是虎视眈眈的群狼,而他便是孤身立于阵前的老将,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扛住了所有索要钱粮的攻势。
这般连番的唇枪舌剑、厉声辩驳,于垂暮之年的范文杰而言,无疑是耗竭心力的硬仗。待各部尽数禀奏完毕,一轮拉扯争执落下帷幕时,这位素来硬朗的老尚书已是气力不支。
他孤零零立在大殿中央,身形微微摇晃,竟有几分站立不稳的颓态,苍老的身躯止不住地簌簌颤抖,像是被狂风摧折的枯松,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脊梁。
干裂的口唇泛着惨白的死皮,方才厉声叱骂的嘶吼,早已磨得他唇舌焦裂,连气息都变得粗重急促,额角鬓边滚落的汗珠浸透了发冠,蒸腾起缕缕白蒙蒙的热气,在微凉的殿中氤氲开来,衬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更添了几分风烛残年的悲壮。
朝臣之中,杨尘静立在班列里,目光自始至终凝望着殿中那道佝偻却挺拔的身影,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
在他眼中,此刻的范文杰哪里还是那个锱铢必较、吝啬刻薄的户部尚书,分明是一头垂垂老矣却依旧悍勇的猛虎。
纵使暮年力竭,纵使孤身面对群狼环伺,他也始终死守底线,不退半步,凭着一腔忠直与坚韧,硬生生护住了大乾的国库根基,这般风骨,这般赤诚,何其难得。
杨尘默然望着那道浴血奋战般的身影,胸中激荡的敬佩之情难以抑制,悄然抬手,在袖侧朝着范文杰的方向,郑重其事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无声的赞许,藏在百官林立的班列之中,无人窥见,却是他心底最真切的认可。这位看似刻薄吝啬的老臣,才是真正为大乾江山、为天下黎民守着根本的肱骨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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