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皇后娘娘
作者:西北野狼王
铅灰色云霭被撕开一道狭长裂口,泄出的寒天湛蓝得晃眼,却淬着冰碴子般的冷意,连光线都似带着棱角,割得人皮肤发紧。
凛冽寒气如无孔不入的冰针,丝丝缕缕往人骨缝里钻,冻得人牙关打颤,浑身血液都似要凝住。
杨尘默随引路宫女,踩着满地碎裂的枯叶,一步步行至坤宁宫前。
朱红宫门巍峨矗立,丈许高的门扉沉沉闭合,像一尊蛰伏的巨兽,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门上嵌着的鎏金铜钉颗颗硕大,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宛如淬了冰的寒刃,将那皇家威仪刻得入木三分。
他立在丹陛之下,拢了拢衣襟,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得衣襟起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呼出的白气刚袅袅升起,便被呼啸的朔风卷着,碎成千万缕冰雾,消散在茫茫天际,了无痕迹。
宫女敛衽躬身,推门入内通报。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一线,殿内的暖香混着热气倏然溢出,又被寒风撞得粉碎。
不过片刻光景,宫门缝隙里,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细碎的,像是落在宣纸上的墨点,不疾不徐,却声声敲在人心上。
杨尘心尖一颤,后背的寒毛倏地竖起,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抬眸望去。
两扇朱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素色身影款步而出。眉峰轻敛,似远山含黛笼着薄烟,纵是隆冬,也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青黛诗意。
眼若秋水横波,澄澈温润,三分温和七分平和,眼尾微挑时,睫羽轻颤了颤,却无半分凌厉,只添了岁月沉淀的柔和,如春风拂过湖面,漾着浅浅涟漪。
琼鼻秀挺,唇瓣似染淡脂,未笑时唇角抿出一道极淡的弧,脉脉含情,一笑便漾出浅浅梨涡,那暖意竟似能融了漫天风雪。
她身着素色云锦宫装,暗纹缠枝莲低调雅致,不见半分华贵,可那张脸,却胜过世间所有珍宝。
那是历经风雨的端庄娴雅,是母仪天下的雍容大气,眉梢眼角的温柔,能抚平人心头所有躁动火急。
纤纤玉指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双丫髻上的绒花随风轻颤,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娇憨灵动,眉眼竟与家中思晨一般无二。
杨尘心尖猛地一颤,脚下不自觉地踉跄了半步,往日思晨与姜玉兰的言语如潮水涌来,零碎的片段霎时拼凑完整。
他喉头微哽,忙敛衽躬身,脊背弯得恰到好处,指尖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稳恭敬,带着臣子觐见的谨肃:“微臣杨尘,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公主殿下。”
皇后唇边笑意愈柔,眼底漾开细碎的暖意,那笑意漫过眼角眉梢,似能暖化殿外的霜雪,连声音都裹着一层温软的绒意,轻轻浅浅的,像落雪拂过梅梢:“杨大人免礼。”
她目光掠过他眉宇间凝着的薄霜,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关切之意淌在话音里,不似作伪:“外边天寒地冻的,站久了伤身子,随本宫进殿叙话吧。”
杨尘腰身微躬,姿态愈发谦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了松,又猛地攥紧,垂着眸不敢直视那双眼,语气恭谨:“恭敬不如从命。娘娘先行。”
皇后颔首转身,鬓边的一缕发丝被风拂起,她抬手极轻地掠到耳后,回眸时恰好一缕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她鬓边。鬓发如墨,衬得那张脸清丽绝尘,连呼啸的寒风都似不忍惊扰,悄然敛了声势。
踏入朱门,一股融融暖意裹挟着清浅檀香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凛冽判若两个天地。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在每一寸角落,连金砖地面都透着温热。
杨尘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僵得几乎弯不过来,他悄悄搓了搓手掌,试图压下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皇后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发丝,指尖划过鬓角的动作轻缓优雅,带着久居深宫的矜贵。
待她转过身,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杨尘身上,笑意依旧柔婉,如春水拂岸,可那眼底深处,瞳仁微微缩了缩,凝着一丝极淡的审视,像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笼过来。
宫人捧着描金漆盘款款而来,漆盘上,青瓷茶碗莹润剔透,碗中盛着滚烫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清澈,茶香袅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殿内的光影。
待奉茶毕,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正好奇张望的公主,那女童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杨尘一眼,才被宫人蹑手蹑脚地抱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随即,殿外的朔风呼啸声被彻底隔绝,偌大的坤宁宫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两人相对而立,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茶香交织的气息,暖融融的,却无端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皇后端起茶盏,葱白指尖轻叩盏沿,“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分明,像敲在人心尖上。
杨尘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金砖的纹路里,不敢有丝毫偏移。
她眼帘微垂,长睫垂落如蝶翼,将眸底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杨大人初来京城,还习惯否?”
那尾音轻轻扬了扬,似随口一问,可落在杨尘耳中,却莫名让他脊背发紧。他忙躬身拱手,肩膀微微发颤,幅度极轻,却逃不过殿内的寂静,语气愈发谦和,甚至带了几分刻意的恭顺。
“多谢娘娘挂怀。京城虽繁华,气候却与天水相差无几,臣住得倒也习惯。”
“那就好。”
皇后浅啜一口茶汤,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依旧温软,像拉家常般闲适。
“岚岚自小与思晨要好,这些日子不见,心里头惦记得紧,不知思晨何时能进宫来,陪她解解闷?”
杨尘垂着眸,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分谨小慎微:“启禀娘娘,眼下年关将近,府中事务繁杂,待稍作安顿,年前臣媳定会领着思晨,前来给太后与娘娘请安。”
皇后唇边笑意未减,嘴角的弧度却凝住了一瞬,可话音陡然一转,那温软的调子像被冰棱划了一下,添了几分锐利。
目光也骤然抬起来,瞳仁里的温和尽数褪去,直直落在杨尘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错辨:“说起来,杨大人似乎曾学过一门特殊功法?”
杨尘心头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滚。他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面上却强作镇定,眉心微蹙,露出几分茫然之色,拱手的动作愈发恭谨,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袍角都轻轻颤了颤,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微臣所学甚杂,却皆是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不知娘娘所言,是哪一门功法?”
皇后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沿,指腹轻轻收紧,眸中那层温和的纱幔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潭水,声音也淡了几分,没了方才的暖意。
“此功法名为《纳气诀》,能洗经伐髓,调理五脏六腑,算不得惊世骇俗的绝学,却是本宫祖上传下来的,世间独一份。”
杨尘心头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襟,顺着脊椎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面上却挤出一抹苦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刻意放低了姿态:“微臣出身乡野,见识浅薄得很,不过是学过些庄稼把式,何德何能,能学到这般玄妙的神功?”
皇后缓缓放下茶盏,茶盏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里荡开涟漪。她抬眼时,眼尾微微上挑,那抹笑意终于从唇边淡去,那双眸子里,只剩洞悉一切的锐利,像出鞘的剑,直刺人心。
“四年前,本宫府中曾有一位下人,偷走了《纳气诀》。彼时恰逢靖王叛乱,天下大乱,那人仓皇出逃,最后竟死于逃难的路上。后来官府寻到他的尸首,可那本《纳气诀》,却不翼而飞。”
她微微倾身,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端坐的姿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目光如炬,直直锁住杨尘的眼睛,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辩驳。
“据当时附近流民所言,那本遗失的功法,最后是被一位少年捡走了。四年前,杨大人应该也不大,年龄倒是对得上。”
“娘娘说笑了。”
杨尘强撑着镇定,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泛白,指节处因为用力过猛,隐隐泛着青黑。
“当年靖王叛乱,流离失所的少年何止千万,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皆是仓皇逃难之姿,娘娘又何以笃定,那人便是微臣?”
皇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未达眼底,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极轻的讥诮。
她端坐在锦垫之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宫装衬得她气质愈发沉静雍容,宛如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杨大人不必急着辩解。”
她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像一把无形的锁。
“你修炼《纳气诀》不过三四年光景,火候尚浅,周身气息虽刻意收敛,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润之气萦绕。
而本宫,修炼此诀已有十八年,早已将其融于骨血,刻入魂魄。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本宫便确定,你身上定然也带着《纳气诀》的痕迹。”
“这……”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