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深宫夜话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朱红宫墙、琉璃瓦顶晕染出一层沉郁模糊的轮廓，连檐角那昂首欲飞的鎏金神兽，也似被这苍茫夜色敛去了锋芒。

  赵睿的龙袍尚未解下，明黄的袍角沾着朝堂上未散的尘嚣，腰间的玉带松垮地悬着，玉钩撞着龙纹带銙，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他眉宇间攒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那双惯于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竟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脚步沉沉，每一步落下，都似带着千斤重负，碾过慈宁宫门前那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踏入那扇朱红鎏金的门槛时，连带着殿内暖融融的熏香，都似被他周身的低气压凝住了几分。

  暖阁之中，银丝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着四壁的锦绣屏风，将寒意隔绝在外。龙涎香袅袅地浮在空气里，清冽中带着几分温润的甜，驱散了殿外料峭的寒风。

  赵睿敛了敛朝服上沾染的风尘，对着软榻上端坐的身影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颓唐，连语调都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儿臣给母后请安。”

  李静抬眸，鬓边的赤金镶珠步摇微微一晃，洒下细碎的流光。

  她的目光掠过赵睿紧锁的眉头，掠过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与焦躁，那双看惯了朝堂风云变幻、历经了数十载深宫沉浮的眸子里，霎时漫上一层真切的心疼。

  她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摆，示意侍立在旁的宫人尽数退下，暖阁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噼啪作响的轻响。

  她亲自执了茶盏旁的银匙，缓缓搅动着浮在茶汤上的碧色茶梗，碧绿的茶叶在温热的水中缓缓舒展，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皇儿这是在朝堂上受了委屈？瞧着这副模样，倒像是被人抽走了半分精气神，连眼底的光都淡了。”

  赵睿长吁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许久，此刻吐出来，竟带着几分脱力的轻颤。他径直落座于锦凳之上，全然不顾天子威仪，伸手便端起案上早已温好的香茗。

  滚烫的茶水入喉，顺着干涩的喉间一路淌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偏偏浇不灭他心头那簇熊熊燃烧的火气。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白瓷茶盏与紫檀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无奈与愤懑，连带着声音都微微发颤：“还能是什么事？不过是为了思晨立长公主的旨意！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附和朕！一个个搬出祖制礼法来压朕，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实在是可恼！”

  李静放下手中的银匙，银匙与茶盏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她亲自提起那柄紫泥紫砂壶，壶身温润，带着掌心的温度。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口缓缓注入赵睿面前的空盏中，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掺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像春雨落在焦土上，绵密而温和。

  “哀家早就劝过你，此事操之过急，你偏是不听。你心里记挂着思晨，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这份心意是好的。

  可终究是逾了矩，长公主之位，岂是轻易能立的？那些老臣们眼睛毒得很，半点错处都抓着不放，你这般急切，难免落人口实。”

  “母后！”

  赵睿猛地抬眼，眸子里火光闪动，语气急切地辩解，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思晨的身份一日不确认，便一日多一分风险！夜长梦多啊！她是朕的亲妹妹，是我大乾的公主！朕身为九五之尊，岂能让她受半分委屈，岂能让她在旁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是非？”

  李静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焦灼与不甘，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覆在赵睿交握于膝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与力量，像是一剂良药，渐渐抚平了他心头的躁意。

  “唉……哀家知道，皇儿是心疼哀家，更是心疼思晨。”

  李静的声音柔得像水。

  “可你受了这朝堂上的闲气，哀家心里又何尝好受？朝堂本就是个是非扬，日日有事，日日有争执，你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当有雷霆手段，更要有容人之量。万不可被那些老臣牵着鼻子走，乱了自己的方寸，失了自己的气度。”

  赵睿闻言，浑身的戾气似是被这温柔的话语打散了几分，脸上的愤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懊恼与自责。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愧疚：“儿臣知道。只是今日之事，终究是牵扯到了母后，那些老臣言语间隐隐约约，竟有影射母后之意，儿臣一时气急，便失了态。”

  “傻孩子。”

  李静眼底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几分了然，像是看着自家莽撞的小儿终于懂得了收敛锋芒。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赵睿的手背，动作轻柔。

  “皇儿的拳拳孝心，哀家怎会不知？只是你要记着，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更躁不得。此事急不来，唯有徐徐图之，方是万全之策。”

  赵睿心中一凛，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迷雾，豁然开朗。他连忙起身，对着李静躬身行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不再有半分颓然之气，语气里满是郑重，字字恳切：“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你我母子之间，何须这般多礼。”

  李静笑着起身，伸手将他按回座位，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深深的褶皱，动作里满是疼爱。话锋陡然一转，她眼底的温柔褪去，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像是寒星划破长夜。

  “杨尘，有了思晨这层牵绊在，日后定会成为皇儿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你且让他沉淀几年，让他与思晨的父女情分再深厚几分。

  那时再委以重任，许他高官厚禄，赐他无上荣光，方能让他为你所用，死心塌地。我儿胸怀大志，欲成千秋霸业，哀家自然会站在你身后，倾尽所有，全力支持。”

  “母后，这……”

  赵睿微微一怔，似是有些迟疑，眉头又轻轻蹙起，想说些什么，却被李静抬手打断。

  李静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夜色如墨，将宫阙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幽深。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像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旧事。

  “哀家与杨尘，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当年之事，乃是靖王阴谋。为了能再见到皇儿，区区受辱算得了什么。他对我，未必有几分真心，我对他，也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深情。

  哀家在这深宫之中沉浮数十载，见惯了人心险恶，尝遍了世态炎凉，早已不是为儿女情长意气用事的凡间女子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赵睿身上，眸子里的锐利化为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杨尘此人，忠厚老实，重情重义，身上又带着逆天之运，更是百年难遇的武道奇才。此等人物，万不可错过。

  皇儿欲扫平四海，一统天下，正需要这等文韬武略之人辅佐。对了，苏文彦的丁忧之期，怕是快到了吧？”

  赵睿颔首，眼底的迟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色，沉声应道：“回母后，过完年，他的孝期便满了。”

  “好，好得很！”

  李静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连握着紫砂壶的手都微微发颤。

  “等他回来，苏文彦主文，杨尘主武，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如虎添翼！皇儿的霸业便指日可待！

  这片广袤的大陆，只能有一个主人，那便是我大乾的天子，是你，我的儿子赵睿！

  哀家与你受尽苦难，谋划了这么多年，终是看见了一丝曙光。”

  赵睿听得心潮澎湃，胸中的壮志豪情被尽数点燃，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灼热的光芒，紧紧盯着李静，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探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母后，那昆仑山上，当真藏有长生不死药吗？”

  李静闻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鬓边的步摇再次轻晃，流光细碎。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缥缈，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哀家也不知道。不过，太祖皇帝当年留有遗训，言明若能一统这片大陆，携传国玉玺登顶昆仑，便能求得长生之秘，便能让我大乾江山，千秋万代，永固不衰。

  这也是你父皇当年执意征战天下，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的缘由。是真是假，旁人说了不算，待你他日扫平六合，一统天下，亲自去昆仑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赵睿怔怔地望着李静，良久，眼中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骨骼作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母后所言极是！他日，儿臣定当一统天下，登顶昆仑，亲眼见证这长生之秘！更要让我大乾的赫赫威名，流芳百世！”

  暖阁之中，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郁。窗外的暮色更沉了，而少年天子的眼中，却已然燃起了足以照亮长夜的熊熊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