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父女重逢

  思晨闻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倏然睁大，小眉头拧成了个小小的川字，像是听到了什么从未听过的新奇字眼。

  她歪着小脑袋，踮着脚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孩童独有的懵懂与疑惑，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信。

  “爹爹？就是母后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大英雄爹爹吗？”

  她自小长在这深宫之中，识得慈眉善目的太后娘娘，识得终日伺候左右的宫女太监，识得偶尔会来探望她、却总是带着一身威仪的皇兄，却从未听过“爹爹”这两个字，被娘亲以外的人提及。

  犹记从前，娘亲常常抱着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一方四角的天空，望着流云悠悠飘过，轻声细语地告诉她。

  “晨儿，你有个爹爹，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打败好多好多坏人，能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可在思晨听来，那不过是故事里的人，是遥不可及的、只存在于娘亲温柔话语里的幻影。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穿着一身绣着绯红祥云纹样的锦缎官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他……真的会是她的爹爹吗？

  思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小手攥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力道又重了几分。

  晶莹剔透的糖衣被她捏得微微化开，黏在了她胖乎乎的指尖，黏黏糊糊的，甜腻的滋味顺着指缝，悄悄漫了开来。

  她抿了抿粉嫩的唇角，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泛白，仰着小脸问道：“母后说，我的爹爹是个大英雄，能打败好多好多坏人。你……你是吗？”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举起小拳头，比划了一个笨拙的打拳姿势，小胳膊小腿跟着晃了晃，模样娇憨可爱得紧。

  可那姿势里，却没半分底气，更多的，还是孩童面对陌生人的胆怯与怕生。

  “如果他真的是爹爹，那他会不会像故事里写的那样，把我举得高高的，陪我堆雪狮子，给我买好多好多、数都数不清的糖葫芦？可……可他要是个骗子怎么办？要是个坏人怎么办？”

  一声声稚嫩的疑问，像一颗颗细小的石子，轻轻砸在杨尘的心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疼意铺天盖地袭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看着她那副提防又好奇的模样，眼眶愈发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不住地打转，几欲夺眶而出。

  “我的女儿……爹爹对不起你！”

  杨尘在心中痛彻心扉地呐喊着，喉头哽咽得厉害。

  爹爹不是什么大英雄，爹爹只是一个懦弱的、错过了你整整三年的、最不称职的爹爹。

  但爹爹想做你的靠山，想做你最亲近的人，想护着你，护你一世周全，护你岁岁无忧……

  他颤抖着抬手，小心翼翼地伸向她，想要拂去她鬓边羊角辫上沾着的细碎雪沫，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便见思晨像是受惊的小雀儿，猛地往后一躲，那只攥着糖葫芦的小手瞬间缩了回去，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带着怯意望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警惕又无助。

  “我真的是你爹爹……”

  杨尘连忙收回手，眼底的失落浓得化不开，像是被严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他却依旧耐着性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与沙哑，一字一句，都透着发自肺腑的真诚。

  “我真的是你的爹爹。晨儿，我知道，你从没见过我，是我的错，是爹爹来晚了……是爹爹，来晚了太久太久……”

  他的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他望着她，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沉淀了三年的思念，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发自肺腑的、想要将她揉进骨子里的疼爱。

  思晨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澄澈的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她又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宫女，小眼神里满是询问，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寻求一丝安全感。

  宫女望着眼前这一幕，早已红了眼眶，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长公主，这位……这位确实是您的爹爹。”

  思晨这才缓缓放下了些许防备，皱着的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原来，他真的是爹爹，是母后口中那个盖世无双的大英雄爹爹，是她偷偷盼了好久好久的爹爹。

  她的小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簇小小的烟花，噼里啪啦的，有几分懵，有几分慌，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偷偷的期待。

  “母后没有骗我，我有爹爹了，爹爹真的来找我了……”

  她又歪着小脑袋，仔仔细细打量了杨尘一会儿，见他眼底的温柔缱绻，不似作伪，那双泛红的眼眶里，盛满了疼惜与怜爱。

  她紧绷的小脸这才稍稍缓和，眼底的防备，也如同冰雪般，渐渐消融散去。

  思晨犹豫了一下，小脚尖在厚厚的积雪里轻轻蹭了蹭，留下一个浅浅的小脚印。

  她慢慢从宫女身后走了出来，小脚步挪得极慢，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他靠近，像一只正在试探的小兽，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好奇。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杨尘的衣袖。温热的布料触感传来，她又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一碰就会消失不见。

  杨尘见状，心头猛地一暖，像是有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肯靠近我了，她肯靠近我了！

  他的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腔，眼眶里的泪水又开始不听话地打转。他没有动，只是一瞬不瞬地、温柔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期待，静静等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思晨试探着，又靠近了些。她仰着小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看着他嘴角那抹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像冬日里的小太阳，明媚又温暖。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猛地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

  这一声“爹爹”，稚嫩又软糯，像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杨尘的耳边。他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无尽的力量。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她那身石榴红的袄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带着他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愧疚。

  “我的女儿……爹爹终于见到你了……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要将这三个字，深深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生生世世，都不曾忘却。

  他低下头，在她红扑扑的小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温热的触感，那软糯的肌肤，那淡淡的奶香，让他心头那道空缺了三年的口子，瞬间被填满。多年来的寂寥、悔恨与愧疚，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爹爹？”

  思晨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小小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

  “哎，爹爹在。”杨尘哽咽着应道，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爹爹？”思晨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藏不住的欢喜。

  他一遍又一遍地应着，泪水越流越凶，脸上却绽放出无比满足的笑容：“爹爹在，爹爹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思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像在安慰，又像在承诺：“爹爹不哭，思晨很乖的，思晨陪着爹爹。”

  她说着，还把小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软软的小身子轻轻蹭了蹭。爹爹的怀抱好温暖，比冬日里暖手的汤婆子还要暖，比御花园里最和煦的阳光还要暖。

  那暖意，暖得杨尘心窝发烫，暖得他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守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见此情景，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退到一旁的回廊下，默默垂首，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女，留足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杨尘抱着她站起身，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眼底的温柔能滴出水来，笑着问道：“晨儿堆的雪狮子，一定很好看，能不能让爹爹也加入，陪你一起堆呀？”

  思晨的眼睛瞬间一亮，像是两盏被点亮的小灯笼，熠熠生辉。她连忙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似的：“好呀好呀！爹爹要帮我给雪狮子安上眼睛，我要拿黑石子！要圆圆的、大大的黑石子！”

  父女俩手牵着手，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到那只憨态可掬的雪狮子旁。杨尘弯腰，陪着她一起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捡着黑石子，一起捧着蓬松的白雪，细细地堆砌着。

  玩到兴起时，他故意抓了一把轻飘飘的雪，轻轻撒在她的小脖子里。冰凉的触感传来，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银铃般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着。

  她追着他，在雪地里跑着，小小的脚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浅浅的、小小的脚印。

  “爹爹坏！爹爹欺负人！”

  思晨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爹爹错了，爹爹认罚！爹爹认罚！”

  杨尘笑着停下脚步，弯腰将她抱起，高高举过头顶，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肩头。父女俩的笑声，清脆悦耳，和着风吹过廊下铜铃的叮当声，交织成一曲，世间最动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