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女儿思晨

  艳红的花瓣如烈焰般绽放在皑皑白雪间，红的似火，白的似玉，相映成趣，美得惊心动魄，连凛冽的寒风掠过，都似要为这绝色景致驻足。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石榴红撒花袄裙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尖，费力地推着一个半人高的雪狮子。那雪狮子的身子已经初具雏形，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唯独脑袋还是歪歪扭扭的。

  小姑娘梳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辫梢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像缀了两颗玲珑的碎钻，她的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清脆的笑声在雪地里回荡，惊起了枝头栖息的几只麻雀。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一截红彤彤的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雪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透着诱人的甜意。

  她时不时踮起脚尖咬上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的眉眼弯成了一弯新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几个宫女太监守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手里捧着暖炉，不敢上前打扰，只含笑望着小姑娘撒欢。

  有个年长的宫女怕她冻着，连忙捧着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汤婆子走上前，柔声劝道：“长公主，天儿冷，暖手吧，雪狮子让奴才们来堆就是。”

  小姑娘却摆摆手，小眉头微微皱起，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要，我要亲手堆，娘亲说，自己做的才最好看。”

  说着，又费力地捧起一大捧雪，小心翼翼地往雪狮子的脑袋上堆砌。

  廊下，杨尘静立良久。

  他身着绯红官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拂起他的衣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震颤。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酸涩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脚步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生怕惊扰了这扬如梦似幻的重逢。

  “这就是我的女儿啊……”

  杨尘在心底喟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的眉眼，她的笑靥，她蹙眉时的娇憨模样，竟和她娘如出一辙。

  这些年，杨尘在天水推行新政，看似风光无限，主政一方，可每当午夜梦回，卸下一身的疲惫与伪装，心底便只剩下无边的寂寥。

  他总觉得自己是这世间的一个过客，如无根之树，如飘萍之草，没有归宿，没有牵挂。

  直到此刻，看着雪地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他才恍然发觉，原来他的根，他的牵挂，一直都在这里，在这深宫之中，在这个他从未谋面的女儿身上。

  “她会不会怪我？”

  杨尘的心头涌上一阵浓烈的愧疚：“怪我这个不称职的爹爹，缺席了她这么多年的人生，怪我从未陪她堆过一次雪人，从未给她买过一串糖葫芦……”

  他望着思晨蹲下身，小手抓起一把蓬松的雪，小心翼翼地往雪狮子头上堆砌，动作认真又专注，连鼻尖沾了雪沫都未曾察觉。

  风拂过她的发梢，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竟与太后有七分相似，那股娇憨灵动的劲儿，又像极了儿时的自己。

  杨尘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地涌动着，却连一声“思晨”都喊不出口，生怕这一声喊出，眼前的一切便会如泡沫般消散。

  思晨正玩得兴起，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浓浓的温柔，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楚，让她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她疑惑地抬起头，小脑袋微微歪着，顺着那道目光望去，便看到了廊下那个身着绯红官服的陌生男子。

  他身形挺拔，眉目俊朗，鼻梁高挺，望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热切，可那份热切，却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小手攥着糖葫芦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这个人是谁？

  思晨的小脑袋里瞬间警铃大作，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他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暖暖的，却又带着点难过，让人心头发慌。

  宫里头的人见了我，不是恭敬地行礼，就是讨好地笑着，可他不一样。

  他是谁？

  会不会偷吃我的糖葫芦？

  是不是来欺负我的？

  小姑娘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小手紧紧攥着糖葫芦，警惕地抿起嘴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往身后宫女的方向靠了靠，小肩膀微微耸起，眼底满是防备。

  杨尘见状，心头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连忙放缓了神色，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朝她走近，生怕自己的唐突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别害怕，别害怕……”

  他在心里默念着：“我是你的爹爹啊，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多想立刻把你搂进怀里，告诉你这些年爹爹的思念，告诉你爹爹有多想念你，可我不能，我怕吓到你……”

  他怕吓到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声音更是温柔得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着浓浓的小心翼翼：“别怕，我……我没有恶意。”

  思晨却还是往宫女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脆生生地问道：“你是谁呀？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怯意，小身子还微微发着抖。这个人的声音好好听，像母后讲故事时一样温柔，可他的眼神，却让她觉得陌生又心慌。

  “可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要不要喊宫女姐姐把他赶走？”

  思晨的小脑袋里乱糟糟的，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满是提防。

  杨尘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他怕自己再往前一步，便会将她吓跑。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亲和些，像春日里的暖阳，能驱散她心头的防备。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太后，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心头一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愧疚与疼惜：“我……我是你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