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旧梦重圆

  太后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只剩下点点余烬。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匣子，指尖在那顶虎头帽上轻轻摩挲着，指尖的温度，熨帖着陈旧的绣线。

  她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寒风中的落叶：“平身吧。陛下……让你来的？”

  “是。”

  杨尘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金砖上，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生怕对上那双眸子，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瞬间土崩瓦解。

  “陛下说，娘娘近日时常惦念旧物，让臣来……看看娘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太后沉默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朝服穿得一丝不苟，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见时，会羞涩得脸红的少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棱角，也刻下了责任。

  她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可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像是在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又像是在笑这深宫的无奈。

  “老了，总爱念旧。这些东西，看着看着，就想起从前了，想起……思晨小时候的模样。”

  她说着，抬手将那顶虎头帽拿起来，递到杨尘面前。阳光落在绣帽上，那鲜艳的颜色虽有些陈旧，却依旧鲜亮，一针一线，都透着当年的用心。

  “你看，这是思晨周岁时，我亲手给她绣的。”太后的声音温柔了几分，眸底闪过一丝暖意。

  “那时候她小小的一团，裹着这帽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圆溜溜的，与陛下小时候，竟是一模一样。”

  杨尘的目光落在那顶虎头帽上，像是被烫到一般，心头猛地一抽，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上鼻尖。

  绣线的颜色有些褪了，却依旧能看出缝制之人的用心，那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缝着一个母亲的爱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与女儿有关的物件，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鼻尖陡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虎头帽，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粗糙的触感，带着岁月的温度。喉结滚动了许久，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这些年……辛苦你了。”

  太后别过脸，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那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像是扯碎的棉絮。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一吹就散：“不辛苦。有思晨陪着，这深宫的日子，才算有了点滋味。”

  杨尘抬眸，目光落在她光洁的脸颊上，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记忆里，她的左颊曾有一道惨烈的疤痕。这些年，他时常在夜里想起那道疤，想起她薄纱遮面的模样，那份心疼，从未停止过。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还有几分失而复得的狂喜：“你的脸……那道疤，不见了？”

  太后闻言，身子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左颊，指尖划过光滑的肌肤，那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痕迹。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像是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是陛下寻来的奇药，说是西域进贡的，能祛疤无痕。涂了半年，竟真的淡了，到后来，便一点痕迹都没了。”

  杨尘怔怔地看着她，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当年的清贫生活，土屋里的粗茶淡饭，炕头的私语，教他识字，还有那道让他特别心疼疤痕……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再也忍不住了，胸中翻涌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宽阔的臂膀，紧紧地拥着她，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太后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子瞬间僵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雪后寒气的味道，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能感受到他宽阔的胸膛，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双臂，感受到他压抑了多年的思念与愧疚。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宫装，熨帖着她冰冷的肌肤，也熨帖着她孤寂多年的心。

  良久，她才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玄色的朝服。

  滚烫的泪水，像是带着融化冰雪的力量，烫得杨尘心口发疼。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忘了我！”

  杨尘抱着她的手愈发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的发间，带着苦涩的味道：“没忘，我从没忘过。我也经常想你，日日都想……”

  他微微低头，寻到她泛红的眼角，轻轻吻了上去。那吻很轻，很柔，带着岁月的苦涩，带着压抑的深情，温柔得让人心碎。

  太后浑身一颤，却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眼，任由泪水汹涌而出，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迟到了多年的拥抱里。

  殿内的檀香袅袅，铜铃的叮当声从窗外传来，清越悠扬。

  两人相拥着，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月色正好，他们执手相看，眼里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杨尘才缓缓松开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腹的温度，擦过她湿润的脸颊。

  他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像是情人间的低语：“思晨……在哪里？我想见她。”

  太后抬眸望着他，眼底的泪意未散，却多了几分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如雨后的梨花，清新动人。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稀世珍宝：“她在御花园堆雪狮子呢。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袄裙，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的，很好认。”

  她顿了顿，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几分不舍：“她总缠着我问爹爹是什么模样，说要找爹爹比武呢。你去见她吧。”

  杨尘望着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再次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里，带着思念，带着愧疚，带着珍重。

  “那你……”他轻声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太后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来日方长。去吧。”

  杨尘颔首，最后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太后目送着他的身影，走出殿门，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她抬手抚上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温暖而熟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这深宫多年的寒意。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的红瓦，覆盖了庭院的青松。可这慈宁宫，却比往日，温暖了许多。

  那檀香袅袅，那铜铃叮当，那雪落无声，都像是在诉说着，这扬迟到了多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