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姜玉兰

  碎金似的声响在庭院里悠悠散开，搅碎了午后的静谧。

  姜玉兰静立在青石阶下，素色罗裙曳地，裙摆上绣着的几枝淡墨兰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她的墨发松松挽了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几缕柔腻的碎发被风拂到颊边，添了几分慵慵懒懒的韵致。

  她抬眸望着扬中收势的杨尘，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旁人难懂的波澜，有惊叹，有钦佩，还有一丝深藏眼底、不易察觉的缱绻温柔。

  “师父曾言，夫君武功深不可测，父王也说，夫君是这世间宗师之下的第一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望着杨尘拳势收尽时，周身尚未散去的淡淡罡风，那罡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旋了个圈才缓缓落下，不由得轻声喟叹，眸中异彩流转。

  “即便方才那套看似信手拈来、毫无章法的拳法，其势也如猛虎下山，江河奔涌，我便是倾尽毕生所学，也绝难抗衡分毫。”

  话音未落，见杨尘收了拳，气息微促地站在原地，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玉兰连忙提起裙摆，莲步轻移地走上前去，将手中早已备好的锦帕递了过去。

  那帕子是她亲手绣的，米白色的软缎上，边角处缀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匀净，还带着她指尖的温软气息。

  “夫君，擦擦汗吧。”

  杨尘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指腹，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间，空气里似有淡淡的暖意流淌。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低低道了声：“有劳了。”

  随即抬手，用锦帕在额头、鬓角胡乱擦拭了一番，将涔涔滚落的汗珠拭去。

  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更添了几分凌厉英气。

  他收了帕子，珍而重之地揣在袖中，目光忽然飘向院外那片开得正盛的寒梅。

  殷红的梅朵在皑皑白雪里傲然挺立，映着他的眉眼，神色间多了几分怅然。

  他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玉兰，你说……思晨会认我吗？”

  姜玉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如新月，眸中漾着温柔的笑意。

  “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思晨是你的亲生女儿，血脉相连，骨肉情深，怎会不认你？”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语气愈发温柔，似能熨贴人心。

  “这些时日在宫中，思晨天天缠着我，央我讲夫君的种种事迹。从你在玉泉关浴血迎敌，到成纪县当捕头惩恶扬善，再到天水郡主持新政造福百姓，她听得眼睛发亮，小脸上满是向往。”

  “如今啊，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满是崇拜呢。”

  “你定是夸大其词了。”

  杨尘却摇了摇头，素来刚毅的眉宇间，竟染上了几分忐忑。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上淡淡的胡茬，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像个没底的少年人。

  “那些只不过是本职工作，哪有你说的那般厉害。万一思晨见到我，发现我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岂不是要失望透顶？”

  “到时候，她若是扭头就跑，我可就太伤心了。”

  看着他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姜玉兰只觉心头一暖，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温柔，语气无比笃定。

  “不会的。夫君且放宽心，思晨那般乖巧懂事，见到你，只会欢喜得扑进你怀里，舍不得松开呢。”

  杨尘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不安稍稍散去，却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人的身影在记忆里愈发清晰，眉眼间的慈爱，仿佛就在眼前。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得袖中的锦帕微微发皱。

  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带着几分犹豫，涩声问道：“太后娘娘……近来，可还好？”

  提及太后，姜玉兰的眼神黯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随即强颜欢笑着点头：“太后娘娘身子康健，精神也好得很。尤其是听闻夫君已到平凉王府的消息时，更是喜不自胜，拉着我的手，仔仔细细询问了夫君在天水的桩桩件件。”

  “从你镇守一方的功绩，到你待人处世的风骨，她听得津津有味，言语间，满是对夫君的钦佩与赞许。”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说起来，太后娘娘也是十分思念夫君呢。这些日子，她时常独自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双模样古怪的鞋子，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我曾好奇问过，太后娘娘说，那双鞋，是初见夫君时穿的。”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杨尘口中缓缓溢出。

  他望着天边那抹渐渐升高的月亮，清辉洒落，映得他的眸光悠远。

  仿佛透过重重时光，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妇人，正坐在昏黄油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着鞋边，眉眼间满是柔情。

  “哼！”

  一声带着戏谑的冷哼，陡然划破了练武扬的静谧，惊得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杨尘与姜玉兰闻声回首，只见平凉王杨波不知何时已立在练武扬的月洞门外。

  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流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沉凝。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揶揄的笑意，一双锐利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语气颇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本王耗重金，历时三月才打造出这处集天地灵气的练武扬，原是盼着你能勤加修炼，早日突破宗师之境，倒没想到，竟成了你们小两口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这话一出，姜玉兰霎时霞飞双颊，娇羞地垂下螓首，玉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宛若枝头的红梅。

  杨尘亦是俊脸微红，连忙拉着姜玉兰上前，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见过父王！”

  “罢了罢了。”

  杨波摆了摆手，脸上的促狭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之色。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杨尘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欣慰，语气沉稳地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尘儿，明日陛下便会下旨昭告天下。思晨那孩子，深得太后喜爱，已被太后收为义女，册封为长宁长公主，享亲王俸禄。”

  顿了顿，他又看向二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欣慰。

  “至于你，尘儿，陛下亲封你为平凉王府世子，兼领工部侍郎一职，掌营造修缮之责。玉兰贤良淑德，温婉得体，亦被册封为二品诰命夫人，赐霞帔一袭。”

  此言一出，杨尘与姜玉兰皆是心头一震，脸上满是惊喜之色，眸中光芒闪烁。

  杨波看着二人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明日一早，你们好生准备一番，随本王一同入宫谢恩。届时，也正好将思晨那丫头接回王府，一家人也好团聚。”

  杨尘与姜玉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难掩的喜悦，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二人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有力，满是恭敬。

  “是！”

  杨波说完，身影一闪，如清风般消失在月洞门外，身法快得惊人。

  杨尘和姜玉兰也不在练武扬逗留，相携着回了中院。

  杨尘住在东厢房，姜玉兰并没有进杨尘房间，而是主动去了隔壁的厢房。

  杨尘也没有挽留，他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寒梅，心中此时此刻，满满当当都是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