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杨尘进京

  翌日天刚破晓，晨曦刺破薄雾，洒下清浅金光，漫山草木沾着晨露，透着几分沁凉的朝气。

  杨尘早已整装完毕，一身劲装利落挺拔，早早候在路口，静等李英、李忠一行人。

  不多时，李英身着玄色宫袍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一身戎装的李忠，随行护卫也已备好骏马，鞍辔齐整，气势肃然。

  “出发。”

  李英轻抬手势，声音沉稳平缓，话音落毕，足尖轻点便翻身上马，玄色袍角在晨光中掠过一抹利落弧线。

  李忠紧随其后，身形矫健如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迅猛，自带武将的悍然锐气。

  杨尘也快步上前，掌心按在马鞍上，借力一跃稳稳落座，指尖攥住缰绳时，仍隐隐带着几分未散的轻颤。

  扬鞭声响彻晨间，骏马嘶鸣着四蹄翻飞，一行人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急促踏过路面，碾碎了晨雾的静谧，卷起一路尘土，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朝着远方蔓延开去。

  一路上，杨尘端坐在马背上，目光看似落在前方漫漫路途，心神却早已飘远。

  昨日李英告知的秘辛反复在脑海中回荡，失散的妻子竟是当朝太后，自己还藏着一个三岁的女儿在宫中，此番入京，竟是要与至亲相见。

  这般际遇太过离奇，狂喜、激动交织着些许忐忑，在心头翻涌不休，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眼神涣散，神情恍惚，连骏马疾驰的劲风刮过脸颊都未曾察觉，周身满是迷迷糊糊的怔愣。

  身旁的李忠将他的模样看得真切，见他一路沉默不语，眼神飘忽不定，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干练，不由得皱起眉头。

  待骏马奔过一段平缓路段，李忠侧头看向杨尘，开口劝慰道：“杨大人，昨日便跟你说过，此行只管安心前行便是，不会有半分差池，不必这般心神不宁。”

  杨尘被话音拉回神思，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发热，连忙收敛心绪，对着李忠拱手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窘迫解释：

  “多谢李将军关怀，实在是乡下人居于地方久了，从未踏足过京城那般繁华重地，此番初次进京，心中难免激动，才失了分寸，让将军见笑了。”

  “扯淡！”

  李忠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满是不屑与不信，语气直白道：“你也是历经风浪之人，怎会单单因进京便失了心神，定是另有心事，何必找这般借口。”

  一旁的李英听得二人对话，目光淡淡扫过杨尘，早已明了他失态的缘由。

  当下开口缓缓解围，语气平和温润：“李将军莫要较真，杨大人此次进京，于自身而言乃是贵不可言的际遇，前路繁花似锦，往后前程无量，心中激动亦是人之常情，些许失态也在所难免。”

  李忠闻言愣了愣，随即猛然想起此前李英告知的消息：杨尘乃是平凉王流落民间的亲子，此番进京便是要认祖归宗。

  这般天大的机缘落在身上，换做任何人，怕是都会激动难耐，如此一想，便觉合情合理，当即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倒也是这个道理，是我多虑了。”

  杨尘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对着李英投去感激一瞥，随即稳了稳心神，攥紧缰绳，抬眼望向远方隐约浮现的城池轮廓。

  腊月十一的傍晚，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过长安城西门的青石板路，刺骨的凉意直往人衣缝里钻。

  暮色沉沉压下来，街面上行人裹紧衣袍，缩着脖子匆匆往来，脚步都透着几分急切，只想早些归家避寒。

  忽然，有人瞥见城门北侧停着一驾气派非凡的车辇，脚步霎时顿住，眼神里满是诧异。

  那车辇通体由乌木打造，雕梁画栋间嵌着细碎明珠，流光溢彩，帘幕是上等云锦织就，绣着缠枝瑞兽纹样，华贵又厚重。

  四角悬挂的鎏金宫灯随风轻晃，暖黄光晕漫开，将车撵衬得愈发肃穆庄重，熟悉长安规制的人一眼便认得出，这正是平凉王杨波的专属车撵。

  寻常时候，这车辇极少出府，更不必说停在城门口这般喧闹杂乱之地。

  消息传开，过往行人纷纷围拢过来，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休，原本清冷的城门口霎时热闹了几分。

  “奇了，老王爷的车辇怎么会搁在这儿？”一个裹着厚棉袄的汉子搓着手，满眼疑惑地打量着车撵，语气里满是不解。

  旁边一人凑上前来，捻着下巴胡须沉吟道：“谁晓得呢，老王爷年轻时闯荡江湖，交友遍布天下，估摸着是来迎接江湖上的老友了。”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那指定是了，老王爷的朋友，起码也得是宗师级别的人物吧？”

  “可不是嘛，最起码得有宗师修为撑着，不然哪配让老王爷亲自出车撵迎接，还特意候在城门口？”众人连连点头，看向车辇的眼神愈发恭敬。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笃定的声音，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哼，这次你们都猜错了！”

  众人闻声回头，见是个穿短袄的年轻汉子，脸上满是神秘，纷纷面露好奇，有人急忙问道：“哦？你有什么内部消息？快说说，老王爷这是等谁呢？”

  年轻汉子抬了抬下巴，胸有成竹地压低声音：“那当然有！我表哥媳妇的哥哥的儿子，有个朋友在平凉王府当家丁，这事就是他透露出来的。”

  “快说快说，究竟在等谁？”

  顿了顿，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瞪着眼等着，才接着说：“据说啊，这次老王爷特意过来，是要接他当年闯荡江湖时，流落民间的亲生儿子！”

  “真的假的？”这话一落，众人瞬间哗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纷纷追问，语气里满是震惊。

  “当然是真的，还能有假？”

  年轻汉子拍着胸脯保证，抬手指向车撵方向：“你们瞧，老王爷都亲自在这儿等着了，不是天大的事，他能这般上心？”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车辇旁站着一道身影，身形魁梧，满头银发，正是平凉王杨波。

  他今日未穿平日里象征身份的华贵王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色泽淡雅，腰间束着简单的白玉带，玉质温润，周身不见繁复配饰，神态随意亲和，全然没了往日王爷的矜贵架子，反倒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此刻，他正蹲在城门口的冻梨摊前，身前摆着一筐冻梨，黑紫发亮，裹着一层薄霜，他凑在摊前，和卖冻梨的白发老头子掰扯价钱，神情较真得很。

  “老伙计，你这冻梨太贵了，往年都是三文钱两个，汁水足味道甜，今年怎么就涨到两文钱一个了？足足涨了一倍，太不厚道了。”

  杨波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唾沫星子随着话语轻轻飞散，眼神紧紧盯着筐里的冻梨，半点不让步。

  卖冻梨的老头子年过七旬，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却精神矍铄，闻言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反驳，声音洪亮。

  “王爷您身份尊贵，自然不差这几个钱，可今年天寒地冻，梨收得晚，冻得也比往年透，挑拣晾晒都费了不少功夫，损耗极大，涨价合情合理！两文一个，少一文都不卖，一分都不能让！”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固执？三文两个，就这么定了！我多买些，你便宜点，大家都划算。”杨波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点孩童般的执拗，伸手就要去拿筐里的冻梨。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一分都不能少！王爷也不能坏了规矩，该多少就是多少。”老头子态度也强硬得很，伸手拦住他的动作，紧紧护着筐子，丝毫不让步，满脸倔强。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语气愈发急促，音量也渐渐拔高，瞧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吵起来，甚至动手争抢，全然没了身份之别，只剩市井百姓讨价还价的较真。

  周围百姓见平凉王又跟小贩这般争吵，早已见怪不怪，纷纷笑呵呵地围了上去，对着二人起哄打趣。众人帮着老头子说话，场面热闹非凡，满是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萧瑟寒凉。

  杨波一张嘴说不过众人的七嘴八舌，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对着众人破口大骂。

  “刁民，一群刁民……不识好歹！”

  “王爷，别吵了，远处有队人马过来了，看那装扮与方向，估计是世子到了。”

  就在这时，平凉王府的管家刘福快步上前，俯身凑到杨波耳边，低声提醒道，眼神望向远方官道。

  杨波闻言，立马停下争执，狠狠瞪了老头子一眼，咬牙道：“哼，死老头，臭奸商，还有你们这群刁民，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暂且饶过你们！”

  说罢，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脸红脖子粗地钻出人群，整理了一下锦袍，快步朝着即将抵达城门的一队人马走去。

  身后的刘福与一众家丁连忙跟上，牵着平凉王的专属车辇，亦步亦趋，神色恭敬。

  杨尘一行人策马奔至城门下，远远便瞧见平凉王立在城门口，连忙勒紧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下。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杨波躬身行礼，齐声恭敬道：“见过王爷！”

  “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为父等你等得好苦啊！”

  平凉王杨波几步上前，一把抱住杨尘，声音哽咽，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悲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只是仔细瞧去，他眼眶通红，却不见半滴眼泪落下，神情夸张得很。

  杨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懵在原地，浑身僵硬，双手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愣愣地任由他抱着，满心疑惑，不知平凉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色茫然无措。

  “王爷，你这是？”

  杨尘试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想要推开他，又顾忌着他的身份，动作迟疑。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径直传入杨尘耳中，清晰无比，正是杨波的传音入密：“为了太后和小思晨，你必须成为我的儿子。这是皇上和太后的意思，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容不得推辞。”

  “可……”

  杨尘心中一急，刚想开口反驳，他并非平凉王亲子，怎能冒名认亲，话未出口，便觉喉头一紧，无法发声，竟是被杨波暗中点了哑穴。

  他只能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杨波抱着自己，将鼻涕唾沫尽数抹在了他的衣袍上，满心无奈与窘迫，却动弹不得，只能暗自着急。

  “阿福，伺候你家世子上车。”

  杨波哭了片刻，缓缓松开杨尘，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对着身后的刘福沉声道，语气恢复了几分威严。

  “是。来人，扶世子上车。”刘福恭敬应下，转身对着身后的家丁高声吩咐道。

  四名健壮家丁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架着杨尘的胳膊，搀扶着他缓步走向华贵车辇，掀开车帘，将他稳稳扶上车落座。

  李英见事情办妥，上前一步，对着杨波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王爷，此番任务已毕，我等便回宫复命了。”

  杨波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道：“嗯，去吧。”

  李英与李忠对视一眼，躬身告退，翻身上马，带着随行护卫转身离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暮色之中。

  城门口的百姓见世子已接入车辇，议论了片刻，也渐渐散去。

  唯有寒风依旧呼啸，卷着雪沫子，掠过青石板路，带着刺骨凉意，笼罩着沉寂下来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