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纸包不住火
作者:西北野狼王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跳跃时细微的噼啪声,与羊毫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交织缠绕,漫开沉沉的肃穆,将深夜宫闱的静谧衬得愈发浓重。
帝座之上,赵睿身着一袭明黄常服,锦缎料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身形。
他端坐在厚重的紫檀木御案后,指尖稳稳执着一支狼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正逐字逐句审阅案上堆叠如山的奏章。
案头那盏青铜烛台燃着数支明烛,暖黄的光晕泼洒而下,映亮他清俊深邃的眉眼。
眸底盛满帝王独有的审慎与威严,每一笔朱批落下都沉稳有力,墨迹透纸,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周身裹挟的威仪,让殿内连空气都似凝住了一般。
殿外寒风卷着碎雪轻掠而过,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曳,暖光忽明忽暗,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总管太监李英垂手立在御书房朱红门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却轻得似踏在云端,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柔极缓,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殿内批阅奏章的帝王。
待稳稳驻足,他才缓缓躬身,腰身弯得极低,声音压得如同蚊蚋,恭敬禀道:“陛下,太后娘娘驾临,此刻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赵睿批阅的笔尖骤然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晕染开淡淡的墨香。他抬眸时,眼底深处的凝重悄然褪去几分,添了些许温润柔和,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略一沉吟,便抬声吩咐,语气里满是对太后的敬重:“快引太后娘娘往乾清宫奉茶安置,悉心伺候着,朕处理完这几本要紧奏章,稍候便过去请安。”
“奴才遵旨。”
李英应声,腰身弯得更低了些,额角几乎要触到地面,而后缓缓直起身,脚步轻捷却丝毫不乱地转身离去。
青色的宫袍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只留下极轻的窸窣声响,转瞬便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没了踪迹。
赵睿搁下笔,指尖轻轻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眉宇间添了几分急切,眼底的疲惫也淡了些许。他起身理了理衣襟,抚平常服上的褶皱,快步走到殿门口。
朝着候在外头的宫女沉声吩咐道:“快取正装常服来,为朕更衣洗漱,动作利落些,莫要怠慢了太后。”
宫女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捧着叠得整齐的洁净衣袍与精致的洗漱用具快步上前,手脚麻利地为赵睿打理妥当。
不多时,赵睿便换上一身绣着五爪金龙的黑色锦袍,龙纹栩栩如生,金线流转间满是帝王气派。
乌黑的发丝梳理得整齐油亮,用玉冠束起,周身气度愈发庄重威严,褪去了几分批阅奏章的倦意,多了几分见亲眷时的规整肃穆。
更衣洗漱毕,赵睿不再耽搁,抬步便朝着乾清宫快步走去,步履匆匆却依旧沉稳有度。玄色龙靴踏过青石铺就的宫道,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宫道上格外清晰,顺着寒风传出去老远。
御书房与乾清宫本就毗邻,不过片刻光景,他便已望见乾清宫那扇朱红的殿门。殿内暖光融融,透过雕花窗棂漫溢出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刺骨寒意。
踏入乾清宫,一股暖意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殿内四角的鎏金铜炉里燃着清雅的兰香,青烟袅袅升腾,漫过梁间精致的雕花,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满室清宁雅致。
太后李静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座椅上,一身素色宫装绣着缠枝牡丹,针脚细密,淡雅中透着华贵。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珠钗,明珠圆润,映衬得她眉眼温婉,神色淡然从容。
她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淡青的瓷身绘着浅纹,指尖轻轻捻着杯沿,正缓缓啜饮着热茶,姿态娴静温婉,周身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
赵睿快步上前,在殿中稳稳站定,而后深深躬身行礼,腰身弯成九十度,语气恭敬至极:“儿臣拜见母后,不知母后驾临,儿臣未能远迎,还望母后恕罪。”
李静缓缓抬眸,柔和的目光落在赵睿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抬手,声音平缓柔和,带着几分慈爱:“免礼吧,起身落座说话。”
说着,她眼神淡淡一扫殿内侍立的宫人。宫人们心领神会,纷纷躬身行礼,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乾清宫,殿门被缓缓合上,厚重的门板将外头的寒风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氛围愈发静谧祥和。
赵睿起身,在一旁的座椅上轻轻落座,目光望向李静。见她神色沉静,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慎重,不似往日闲谈那般温和随意,心中不由得一凛。
当即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也严肃了几分,语气恭敬地问道:“母后今日特意寻儿臣,想来是有重要事宜嘱托,不知母后有何吩咐,儿臣定当遵办。”
李静执盏的指尖微微收紧,微凉的青瓷茶盏凉意透过指尖漫入心底,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沉郁的怅然,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心疼与牵挂:“思晨这几日身子倒是安稳,无甚大碍,可夜里总被噩梦缠扰,睡得极不安稳。”
“每每从梦里哭醒,都攥着我的衣袖不肯撒手,哭着说梦里总能见着她父亲,模糊间看不清面容,只听得那道身音在漫天雾霭里不停唤她的名字,一声声殷切又凄切,搅得孩子心神不宁。”
“连白日里都蔫蔫的,提不起半分精神,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她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光黯淡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轻缓却满含笃定:“杨尘离世已有三载,这三年来荒冢孤冷,风吹雨打,从无人专程前去祭奠探望。”
“想来是他魂魄牵挂幼女,念着骨肉血亲,放心不下,才会托梦于思晨,盼着能得几分香火慰藉,了却牵挂。”
“我心里记挂此事,更心疼思晨日夜受梦魇惊扰,日渐憔悴,便想着亲自带她去成纪县一趟,到杨尘坟前祭拜一番,了却这份牵挂,也让孩子能安心度日,安稳长大。”
“此事关乎亡人安宁,也关乎稚子心绪,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应允?”
“这……”
赵睿乍然听闻这番话,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沉稳全然褪去,眸中满是慌乱与无措,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锦缎料子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周身的气息都乱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静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抬眸望去,眼神灼灼如炬,紧紧锁住他的眉眼,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陛下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踟蹰犹豫,哀家听着便是。”
赵睿被她看得心头发紧,额角已悄然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了衣领,带来一丝微凉的寒意。
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余地,他咬了咬牙,终是抬眸迎上李静的目光,声音带着难掩的局促与愧疚,坦然承认:“母后,实不相瞒……杨尘他,并未死!”
“轰”的一声,这话如惊雷般在李静耳畔炸开,震得她心神剧震,猛地起身,手中的青瓷茶盏险些脱手摔落。
指尖剧烈颤抖着,指节泛白,一双眼眸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死死盯着赵睿,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的沙哑:“陛下……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哀家没听清。”
赵睿不敢与她灼热的目光对视,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是苦笑着垂下眼帘,将藏在心底两年多的秘辛缓缓道来:“母后,杨尘当真没有死。”
“当年靖王叛乱,玉泉关一战惨烈至极,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混战之中他不慎坠入关下的寒潭,那寒潭深不见底,水气凛冽刺骨,常人坠入绝无生还可能,众人都以为他早已葬身潭底,尸骨无存。”
“可谁曾想,他竟是因祸得福,那寒潭底下藏有玄机,他在寒潭之中机缘巧合吸纳了天地间的精纯灵气,历经三月潜修,竟一举突破桎梏,成就了先天修为。”
“后来他辗转归朝,得朝臣举荐,如今已是天水郡知府,坐镇一方主持新政事宜,算下来,到如今也已有两年有余了。”
李静怔怔立在原地,耳畔反复回响着赵睿的话语,震惊过后,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哀伤与失落,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寒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苦涩。
“这么说来,陛下是故意瞒着我,这般大的事,瞒了我整整两年有余,连一句通传都没有?”
话音落,她缓缓落座,指尖无力地搭在桌案上,拿起那盏早已微凉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入心底,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浓烈。
眸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是难言的怅惘与委屈,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沉寂下来。
“母后,儿臣……”
赵睿被她问得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满心的愧疚与慌乱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只觉得喉间发紧,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神色满是懊恼。
李静缓缓抬眸,眼底已凝起一层薄薄的薄雾,水光氤氲,语气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凉,字字句句都透着心酸与委屈:“当年之事,并非我所愿,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
“彼时处境艰难,靖王作乱,县衙受其胁迫强行施压婚配,我若不从,指不定还会有更下三滥的招数逼迫,累及陛下,进退皆是两难,只能忍辱应下,苟且度日。”
“若是陛下觉得我这般境遇丢了皇族颜面,惹来非议,大可对外宣称我染了重疾不治而亡,了断这宫中所有牵绊,让我带着思晨去找杨尘。”
“若是觉得这样仍不保险,不足以保全皇族体面,恐有流言蜚语扰乱朝纲,那便赐我三尺白绫,我自了当断,也省得碍了陛下的眼,惹来诸多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眼底漫开浓浓的母爱,满是疼惜与不舍:“思晨已经三岁了,懵懂之间早已懂得期盼父爱,日日念着爹爹,盼着能有父亲陪伴左右。”
“她本该有完整的家,有父亲护佑着长大,承欢膝下,不该这般孤苦无依,日夜盼念却不得相见。”
“如今陛下已然长大成人,羽翼丰满,能独掌朝纲,治理天下,朝堂安稳,百姓安居,我这做母亲的,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了,留在宫中不过是个多余之人,有无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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