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深宫思念

  永和六年，深冬已至，朔风卷着刺骨寒意，漫过皇城巍峨的宫墙，将天地间浸得一片冷寂。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垂落，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浓愁，细碎的雪沫子裹着凛冽寒风，簌簌扬扬，无声落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不多时便积起一层薄白，将碧瓦朱檐染得清素。

  连廊下悬着的宫灯，被寒气浸得昏黄黯淡，暖光裹在刺骨冷意里，只剩几分微弱的暖意，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映得廊柱上的雕花影影绰绰，添了几分寂寥。

  暖阁内却与外头是截然不同的暖意，地龙烧得旺烈，暖意顺着青砖缝隙漫溢开来，将整座暖阁烘得融融如春。

  鎏金铜炉稳稳立在案边，炉内沉水香静静燃烧，温润的香气伴着袅袅青烟，缠绕着梁间精致的雕花，漫过悬着的素色纱幔，氤氲满室清宁。

  可这暖香暖意，却驱不散李静眉宇间凝着的淡淡愁绪。她静坐在榻边，一身素色锦缎宫装，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目温婉，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指尖轻轻搭在榻沿，神思早已飘向远方，连炉烟漫过鼻尖都未曾察觉。

  近来这几日，李静总睡不安稳，夜夜都要被梦魇缠绕，梦里反复出现的，皆是杨尘的身影。

  有时梦到初见那日，他一身粗布兵服，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浮华气，笑起来时眼角会漾开浅浅的纹路，朴实又真切，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澄澈的温柔。

  有时却梦到烽烟漫天的战场，他浑身浴血，甲胄碎裂，肩头插着断箭，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隔着漫天硝烟望过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牵挂，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剩一声无声的凝望，而后便缓缓倒下，湮没在战火之中。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窗外皆是沉沉夜色，枕畔早已冰凉一片，心口空落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尤其是白日里瞥见女儿思晨的眼睛，那清亮澄澈的眼瞳，柔和弯弯的眼尾，竟与杨尘生得一模一样。

  一眼望去，过往的时光便如潮水般涌来，忍不住想起那个早早殒命沙场的小夫君，心头酸涩翻涌，久久难以平复，连指尖都会微微发颤。

  “娘……”

  软糯清甜的童音轻轻响起，细若蚊蚋，却恰好打破了暖阁的静谧。暖榻上的杨思晨悠悠转醒，浓密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巧的羽扇，轻轻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了澄澈如溪的眼眸。

  她睡眼惺忪地抬手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小脑袋微微歪着，一双水润的眸子望向榻边出神的李静，声音裹着刚睡醒的奶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懵懂。

  “娘，你在想什么呀？都不看晨儿。”

  李静猛地回神，眼底的怅然与愁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眸温柔笑意。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脸颊，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三岁的杨思晨从暖榻上抱起。

  小家伙身子软绵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乖乖地靠在她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轻轻攥着她衣襟上绣着缠枝莲纹的盘扣，小脑袋轻轻蹭了蹭，透着全然的依赖与亲昵。

  李静低头，目光温柔地拨开女儿额前散乱的细软胎发，指尖触到细腻温热的肌肤，心头瞬间漫起一片柔软，连带着眼眶都微微发热。

  她转头取过一旁熏笼里烘得温热的锦缎夹袄，指尖轻柔地穿梭在精致的衣扣之间，动作舒缓又轻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呵护，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怀中娇软的小丫头。

  一边细致地帮她整理衣物，一边放轻了声音，温声细语地问道：“晨儿醒了？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呀？娘方才在想你爹爹，晨儿想不想爹爹呀？”

  一听“爹爹”二字，杨思晨原本惺忪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眼底的困意消散得干干净净。她微微直起身，小身子在李静怀中坐正，秀气的小眉头轻轻蹙起，原本亮晶晶的眼眸渐渐黯淡下来。

  粉嫩的小嘴巴抿了抿，满是失落地垂下小脑袋，细软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眼底的委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与酸楚。

  “娘，我也想爹……前日我和岚岚侄女在御花园玩的时候，见皇兄一直陪着她，岚岚说皇兄待她极好，不管做什么都护着她，有好吃的先给她，有人欺负她皇兄也会帮她出头。

  她有皇兄疼，可我却没有爹爹陪在身边……岚岚都能被皇兄抱在怀里，我却连爹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稚嫩的话语字字清晰，像细小的银针，轻轻扎在李静心上，密密麻麻的疼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涩痛。

  她停下扣衣扣的手，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渐渐发热，却依旧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声音温柔又坚定，满是安抚的暖意。

  “傻丫头，我们家晨儿怎么会没有爹呢？你爹爹极好，是世间最好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蹭了蹭女儿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怅然与珍重。

  “你爹爹名叫杨尘，是个心向家国、铁骨铮铮的好孩子。当年靖王心怀不轨，起兵叛乱，祸乱朝纲，搅得天下不宁，百姓流离失所。

  你爹爹虽只是军中一名普通兵卒，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权势，却心怀家国大义，毅然执刃上阵，跟着大军奔赴沙场，拼尽全力护家国安稳，护百姓平安，最终为平定叛乱战死在了沙场之上，是顶天立地的勇士，是值得我们骄傲的英雄。

  他虽不在我们身边，却一直在天上看着晨儿，陪着晨儿好好长大呢，晨儿的每一点进步，每一次欢笑，爹爹都能看到。”

  杨思晨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望着李静温柔的眉眼，小声地、带着几分期盼。

  “爹爹是很厉害的英雄吗？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陪我呀？我想让爹爹抱我，想让爹爹陪我玩，想让爹爹给我讲故事……”

  李静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小小的温热身躯，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晨儿慢慢长大，变得乖巧懂事、勇敢坚韧，能好好照顾自己，也能护着娘的时候，爹爹便会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晨儿，守着晨儿。

  所以我们晨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快长大，长成温柔又坚强的姑娘，不辜负爹爹的守护，也不辜负爹爹的期望，好不好？”

  杨思晨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熟悉的安心气息，听着母亲温柔的话语，轻轻点了点头，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认真应下。

  “好，晨儿听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乖乖等爹爹回来，不让爹爹失望。”

  李静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眼底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女儿柔软的发丝上，悄无声息。

  暖阁内沉水香的烟气依旧袅袅，暖意融融，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不止，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却吹不散这一室的温情，更吹不散母女二人对杨尘深藏心底的深切思念。

  岁月漫漫，寒冬渐深，那份跨越生死的牵挂与惦念，就藏在每一个日夜的思念里，岁岁绵长，从未淡去，岁岁相依，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