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抗旨守心

  本该是丰收时节的平和景致，却因田间穿梭的丈量队伍添了几分紧绷滞涩，连风掠过枯黄老稻穗的沙沙声响，都裹着藏不住的紧张，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杨尘一身青色官袍沾了些尘土，领口袖口被汗水浸得微潮，边角还沾着几缕枯草碎屑，腰间悬挂的知府印信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哑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连日来顶日奔波，秋阳将他原本清俊的面庞晒得黝黑发亮，额角凝着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鬓边微乱的发丝，眼角眉梢藏着难掩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眸底沉淀的坚毅分毫未减，如同淬了寒锋的刃，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自接手天水知府之职，他便力推土地丈量新政，带着麾下官吏、工匠与护卫郡兵，一头扎进西南乡的田垄间，连轴转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他们踏遍赵家名下的田庄地块，踩着凝霜的晨露出发，伴着暮秋的余晖返程，逐亩核查田亩肥瘦，逐户问询佃户疾苦，硬生生清查出赵家隐匿不报的田产近两千亩。

  每份泛黄卷边的旧地契、每一处被刻意填埋模糊的田埂界石、每一份佃户含泪按印的证词，都被仔仔细细誊抄记录在厚重卷宗之中，墨迹淋漓间，皆是赵家盘踞天水百年、鱼肉乡里、偷逃赋税的铁证。

  那些堆叠的卷宗沉甸甸压在随行木箱里，更似无形的砝码，一点点扼住赵家在天水盘根错节的势力咽喉，让其愈发喘不过气。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秋风吹过，带着几分干燥凉意，丈量队伍踏着滚烫的田埂，终于抵达赵家在西南乡最为富庶的清溪庄。

  庄院外围栽着一排老杨柳，枝叶早已褪去翠绿，只剩稀疏枯褐枝条耷拉着，在日光下静立不动，连风过都掀不起半分波澜，整座庄院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透着一股死寂压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暗自蓄势待发。

  队伍刚铺开工具，正要丈量庄院周边隐匿的私田，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裹挟着滚滚尘土直冲而来，烟尘弥漫间，数匹驿马疾驰而至，蹄声踏碎田间寂静，震得人心头一紧。

  为首之人身着明黄色内侍服饰，腰束玉带，肩头落着一路风尘，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绸缎包裹的圣旨，面色肃然紧绷，眉宇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却难掩皇家使者的威严。

  身后随行的驿卒个个鞍马劳顿，衣衫染尘，鬓发凌乱，神色匆匆，马身汗湿如洗，显然是日夜兼程，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天水知府杨尘接旨！”

  内侍勒紧马缰，骏马人立而起，一声嘶鸣划破秋空，他居高临下，高声喝问，声音洪亮刺耳，穿透清溪庄周遭的滞涩空气，直直砸在众人耳中。

  丈量队伍的工匠们手一顿，官吏们纷纷抬眸，瞬间停下手中动作，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杨尘心头陡然一凛，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他迅速抬手整了整衣襟，拂去官袍上的尘土与枯草，转身带领麾下所有官吏躬身跪地，脊背挺直，声音恭敬齐整：“臣杨尘，率天水官吏，恭迎圣谕。”

  内侍缓缓展开圣旨，清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之声在空旷田间响起，字字句句沉稳有力，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坎上，震得人呼吸都滞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水知府杨尘，到任未久，行事急躁冒进，罔顾地方乡绅意愿，强行推进土地丈量之策，激化地方矛盾，扰乱乡野安稳。着即暂停土地丈量之举，即刻安抚地方乡绅百姓，约束下属，不得再滋生事端，静候核查使者抵达，听候发落。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利落收起圣旨，垂眸看向跪地的杨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暗含的警示，话语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杨大人，陛下圣意已明，还望你谨守臣道，安分遵旨行事，莫要逆势而为，自误前程。”

  杨尘双手高举，恭敬接过圣旨，指尖触碰到圣旨冰凉顺滑的绸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头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翻涌难平。

  他如何不知，这道斥责圣旨的背后，定然是赵家势力在朝堂上煽风点火，赵坤在金銮殿上百般构陷施压的结果。

  若真就此遵旨暂停丈量，那此前十日披星戴月的奔波心血，近两千亩隐匿田产的铁证，都将尽数付诸东流，新政在天水的推行更是会彻底陷入僵局，沦为天下笑柄，日后再想撼动赵家根基、还百姓公道，便是难如登天。

  周围的官吏与工匠们脸色瞬间煞白，原本眼中的坚定与昂扬，此刻尽数被浓浓的担忧与焦灼取代，他们纷纷抬眼望向杨尘，眸底满是无措，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连陛下都亲自下旨斥责，这般局面，怕是已然无力回天，杨大人纵有满腔抱负，怕也拗不过圣意，只能认栽了。

  清溪庄的庄头早已得了消息，躲在厚重庄门后，透过门缝窥探多时，将门外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见圣旨宣读完毕，杨尘一行人面色凝重，气息滞涩，他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得意与嚣张，当即挥手一招，带着数十名手持粗木棍棒的庄丁气势汹汹冲出庄门，一个个裹着厚棉短打，凶神恶煞，脸上挂着倨傲跋扈的笑意，看向杨尘的眼神满是轻蔑。

  “杨大人，听见了吗？这可是陛下的圣旨！”

  庄头往前踏出一步，下巴高高扬起，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嗓门洪亮得生怕旁人听不见。

  “还不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出清溪庄？我赵家的田产，岂是你一个外来的知府说查就能查的？识相的就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免得在这里自讨苦吃，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众庄丁纷纷附和叫嚣，手中棍棒高高挥舞着，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眼神里的不屑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虎视眈眈盯着丈量队伍，只待庄头发话，便要动手驱赶。

  杨尘紧紧攥着手中的圣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清晰可见。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带着谷物清香的干燥秋风，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不甘渐渐平复，脑海中却清晰闪过这些日子以来，佃户们围着他哭诉的模样……

  那些瘦弱佝偻的身影，布满老茧与冻疮的双手，因常年被赵家高额地租压榨得面黄肌瘦、食不果腹，更有甚者，被赵家巧取豪夺、隐匿田产的恶行逼得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深秋寒凉，他们连件厚实棉衣都穿不起，眼中的绝望与对公道的热切期盼，如同滚烫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上，滚烫得灼人。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震惊与焦灼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如同暗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虽微弱却无比坚定，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韧劲。

  他缓缓直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利剑般锐利，先是扫过眼前嚣张跋扈的庄头与庄丁，那冰冷眼神让庄丁们挥舞棍棒的动作下意识一顿，随即掠过身后满含担忧的下属与工匠，最后稳稳定格在身前的内侍身上，沉声道：

  “陛下的旨意，本官自然不敢有半分违抗。但土地丈量之事，关乎天水万千百姓的生计福祉，关乎陛下推行新政、革除积弊的初衷，关乎天下税赋公平，岂能因一纸斥责便半途而废，辜负百姓期盼，纵容豪强作恶？”

  话音落下，他上前一步，对着内侍深深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而诚恳，字字铿锵，满含赤诚。

  “公公，并非本官胆敢抗旨不遵，实在是此番土地丈量已初见成效，赵家隐匿田产、盘剥百姓、偷逃赋税的证据已然掌握大半，只差收尾便可尽数厘清。

  若此刻骤然暂停，不仅会让此前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更会寒了天水百姓的心，让地方豪强望族的气焰愈发嚣张跋扈，日后新政再难推行半步，陛下的良苦用心也会付诸东流。

  还请使者大人回京之后，务必向陛下禀明此处实情，待核查使者抵达，本官自会将所有证据一一呈上，当面对质，证明此番行事，绝非意气用事，皆是为了新政落地、百姓安康，绝无半分私心杂念！”

  内侍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杨尘竟有如此魄力与胆识，敢在圣意面前据理力争，更没料到这位年轻知府心中，竟藏着这般为民请命的赤诚与决绝。

  他凝眸看向杨尘，只见对方眼底满是不容动摇的坚毅，澄澈而滚烫，再瞥向周围悄悄聚拢过来的佃户们，那些百姓身着单薄破旧衣衫，缩着身子，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紧紧望着杨尘，神情恳切，内侍心中不由得微动，沉吟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杨大人，抗旨之罪非同小可，一旦触怒陛下，你便是有百口也难辩清白，轻则罢官夺职，重则身陷囹圄，此番后果，你当真想清楚了？”

  “本官清楚。”

  杨尘抬眸，目光澄澈而坦然，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陛下推行新政的初衷与托付。纵然因此获罪，身陷囹圄，甚至丢了性命，本官也在所不惜，无怨无悔！”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田间骤然炸开，响彻四野，让周围的官吏、工匠乃至围观的佃户们都为之动容，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热血。

  他们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知府，看着他一身尘土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眼中的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与动容，一股同仇敌忾的信念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负责护卫丈量队伍的校尉张猛性子刚烈，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激荡，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声朗声道：“大人为民请命，忠心赤胆，可昭日月！末将愿与大人共进退，纵然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半步！”

  “我等也愿追随大人！”

  一众官吏纷纷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决绝：“定要将土地丈量进行到底，彻查赵家恶行，还天水百姓一个公道！”

  工匠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丈量工具，挺直脊背，齐声附和：“我等愿助大人一臂之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佃户们更是激动不已，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们纷纷向前聚拢，高声呼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期盼：“杨大人为民做主，我们支持杨大人！请大人为我们讨回公道，严惩赵家恶霸！”

  欢呼声与附和声此起彼伏，如同汹涌浪潮般席卷了整个清溪庄，震得天地都仿佛为之震颤。

  庄头与庄丁们脸上的嚣张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铁青惨白，原本的气焰被这股汹涌民意狠狠震慑，握着棍棒的手不自觉收紧，身子微微发颤，竟再也不敢出言挑衅半句，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忌惮。

  内侍看着眼前这众志成城、民心所向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看向杨尘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与敬佩，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杨大人一片赤诚之心，为民请命的决绝，本官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回京之后，定会将此处实情如实禀报陛下，字字真切，绝不敢有半分隐瞒与篡改。但你需谨记，行事切勿过激，莫要滋生事端，待核查使者到来，一切自有公论，切勿让本官为难。”

  “多谢公公通情达理，体恤民情！”

  杨尘再次躬身道谢，眼底满是感激之色，心中的巨石稍稍落地。

  内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又深深看了杨尘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敬佩与期许，随即扬鞭一挥，沉声道：“启程！”

  话音落下，便带着一众驿卒调转马头，踏着尘土渐渐远去，身影最终消失在秋日的天际尽头。

  待使者的身影彻底不见，杨尘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冷冷扫过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清溪庄庄头，声音沉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继续丈量！张校尉，加强戒备，严密布防，若有人再敢阻挠公务，扰乱丈量秩序，无论身份高低，即刻拿下，严惩高低，即刻拿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是！末将领命！”

  张猛高声应诺，声音震耳欲聋，当即转身挥手，带领麾下郡兵迅速散开，手持兵刃，将整个清溪庄团团围住，目光警惕地盯着庄内动静，浑身透着凛冽杀气，震慑得庄内再无半分异动。

  丈量队伍再次行动起来，佃户们主动上前引路，一个个指着庄院内那些被刻意隐匿、用枯藤杂草遮掩的田埂边界，激动地诉说着赵家多年来如何巧取豪夺、强占良田、隐匿田产、压榨百姓的恶行，话语里满是愤懑与委屈。

  有了百姓的主动配合与支持，丈量效率愈发高涨，笔墨翻动间，一份份新的证据被不断记录在案，一页页卷宗堆叠而起，如同一张张细密法网，渐渐将赵家在天水的势力牢牢困住，让其恶行无所遁形，只待核查使者到来，便可将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彻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