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圣意难测

  街巷间尚无行人踪迹，唯有禁卫甲士的脚步声沉稳回荡，守护着皇城威严。金銮殿内，龙涎香的清烟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绕弥漫，将巍峨大殿晕染得愈发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绣纹朝服，按品阶肃立殿中两侧，身姿挺拔，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静静等候圣驾临朝。

  辰时整，内侍高声唱喏，大乾皇帝赵睿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入殿中，龙袍上绣着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金线流转间尽展九五之尊的威仪。

  他面容沉峻，眉眼深邃，周身裹挟着常年执掌权柄沉淀的冷冽气扬，缓步登上御座，目光淡淡扫过殿中群臣，沉声道：“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早朝议事按部就班进行，各州府奏报、朝堂政务一一敲定，待诸事商议完毕，百官整理朝服，正欲躬身退朝之际，礼部侍郎赵坤忽然手持一卷奏折，猛地从文官队列中快步走出，双膝重重跪地，俯身叩首。

  额头触地之声清晰可闻，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回声阵阵，打破了大殿内的沉静：“陛下，臣有本启奏，事关天水民生安稳，干系新政根基，恳请陛下垂听！”

  御座之上，赵睿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阶下的赵坤身上，语气沉稳无波：“赵爱卿平身，有何本奏，细细道来。”

  “陛下容禀！”

  赵坤起身垂立，神色悲愤，眼眶泛红，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带着压抑的愤懑，仿佛蒙受了莫大冤屈。

  “天水知府杨尘，自到任未满旬日，便行事乖张，肆意妄为，全然不顾地方安稳，强行推行土地丈量之策，威逼乡绅望族，苛待地方百姓，搅得天水郡上下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已然动摇地方根基，严重扰乱秩序，其心可诛！恳请陛下严惩杨尘，罢黜其职，以安地方民心，稳固新政根基！”

  说罢，他双手高高举起奏折，躬身呈递上前，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急切与怨毒。

  一旁侍立的内侍见状，连忙轻步上前，双手接过奏折，小心翼翼地转身趋步至御座前，躬身将奏折奉上。

  赵睿缓缓展开奏折，逐字逐句细细翻阅，目光愈发深邃，神色渐渐凝重，眉头也随着阅读进度缓缓蹙起。

  新政推行伊始，本就阻力重重，各地乡绅望族多有抵触，天水郡更是赵家盘踞百年的根基之地，势力盘根错节，牵扯甚广。

  此事若是处置不当，轻则引发天水地方动荡，重则动摇新政推行根基，牵扯出更多事端，着实棘手难办，容不得半分轻率。

  片刻后，赵睿放下奏折，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边缘，指腹划过泛黄的纸页，沉声问道：“杨尘刚到任不过数日，便引发这般事端？行事如此急功近利？”

  话音落下，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语气裹挟着帝王威严：“众卿皆是朝廷栋梁，对此事有何看法？当如何处置？”

  皇帝话音刚落，吏部尚书略一迟疑，随即缓步走出队列，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道：“陛下，新政推行重在稳扎稳打，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杨尘初到天水，或许是急于建功立业，推行新政时稍显急切，行事略有不妥，但未必如赵侍郎奏折中所言那般不堪，其中或有隐情与夸大之处。

  臣以为，不如先派遣亲信使者前往天水郡实地核查，详尽查明事情原委，待真相大白后，再做定论。如此一来，既能兼顾新政推行，又能安稳地方民心，方为稳妥之策。”

  “臣附议！”

  吏部尚书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已然出列，躬身附和：“陛下，赋税乃国之根本，土地清查关乎税赋公平，杨尘推行丈量，亦是为了厘清田产、核定税额，于国于民皆有裨益。仅凭一面之词便治其罪，难免有失公允，实地核查方能明辨是非，恳请陛下三思。”

  接连两位部堂大臣表态，殿中不少中立派官员纷纷出列附和，躬身恳请赵睿采纳核查之议。

  赵坤见状，心头剧震，暗急如焚，额角悄然渗出细汗，后背竟已浸出凉意，他猛地抬头，高声驳斥：“陛下，户部尚书此言差矣！天水乱象已显，民心浮动，若等核查使者往返，耗时日久，恐生大变！

  杨尘恃权妄为，欺压乡绅，已然激起民愤，若不及时惩戒，恐会让地方官员效仿，个个激进行事，届时各地动荡频发，新政何以推行？”

  “赵侍郎此言谬矣！”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李嵩即刻出列，面色沉肃如铁，朗声道：“何为乱象？何为民愤？不过是乡绅望族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的利益被触碰，故而聚众怨怼罢了！

  新政本就是要革除积弊，整顿地方贪腐，杨尘清查田产，正是恪守职责、为国分忧，何来恃权妄为之说？仅凭赵家一面之词便定罪，岂容朝廷法度蒙尘？

  臣恳请陛下，不仅要派使者核查杨尘行事，更要彻查天水乡绅田产旧账，揪出隐匿赋税之徒，以正国法！”

  李嵩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此番直言直指要害，瞬间让赵坤脸色涨红如血，怒目圆睁道：“李大人休要信口雌黄！天水数十乡绅联名陈情，皆是身受杨尘逼迫之苦，怎会是一面之词？你这般偏袒杨尘，莫不是收了他的好处，结党营私，意图包庇？”

  “放肆！”

  李嵩怒发冲冠，厉声反击：“你敢污蔑本官？赵家盘踞天水千年，兼并良田无数，鱼肉百姓久矣，如今杨尘动了你的根基，你便急着跳出来构陷忠良，分明是私心作祟，罔顾朝廷大义！今日若不严查，日后地方豪强皆可仗势欺上，新政如何推行？国法威严何在？”

  两人言辞激烈，针锋相对，唾沫横飞间满是火药味，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紧接着，朝堂派系之争骤然爆发，与赵家交好的宗室勋贵、地方派系官员纷纷出列，厉声附和赵坤。

  “陛下，杨尘行事鲁莽，激化地方矛盾，若不即刻罢黜，恐引发民变，动摇国本！”

  “乡绅乃地方支柱，安抚乡绅方能稳民心，恳请陛下严惩杨尘，平息众怒！”

  力挺新政与公正派的官员不甘示弱，接连出列辩驳，言辞愈发尖锐。

  “陛下，乡绅若只图私利，漠视国法，留之何用？新政以民生为本，当护百姓福祉，而非纵容豪强！”

  “赵侍郎身为朝廷命官，却一味维护家族私利，构陷同僚，理应先查他是否徇私舞弊！”

  “贸然处置杨尘，便是向豪强低头，日后新政难推，天下百姓如何信服朝廷？”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甚至不乏高声谩骂、相互攻讦之举，朝堂之上人声鼎沸，锋芒毕露的目光在殿中交织碰撞，凝重的气压几乎要将金銮殿掀翻。

  有几位老臣试图出言调停，却被激烈的争论声淹没，根本插不上话，只能面色凝重地立在原地，暗自忧心。

  御座之上，赵睿始终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嘈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沉冷，缓缓扫过争论的群臣，眼底情绪深不见底，心中权衡再三：新政关乎王朝长治久安，绝不能半途而废，杨尘的清查之举虽急切，却切中要害；可赵家势力盘根错节，天水乃边防要地，贸然强硬处置，恐引发地方动荡，甚至牵扯出朝堂派系内斗，得不偿失。

  沉吟良久，赵睿猛地抬手，沉声道：“住口！”

  一字落下，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争论戛然而止，百官皆躬身俯首，大气不敢出，静候圣谕。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传朕旨意，天水知府杨尘行事急躁，不顾地方民情，强行推进新政，滋扰乡绅，搅乱民心，着即予以斥责，命其暂缓土地丈量，即刻安抚地方，安分等候核查使者抵达，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钦此！”

  旨意既下，内侍即刻拟写圣旨，盖印玉玺后交由加急驿卒，驿卒翻身上马，策马疾驰朝着天水奔去，蹄声急促，卷起一路尘土。

  此时的天水城内，姜府暖阁之中，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姜玉兰静坐窗前，指尖轻捻茶盏，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凝重。

  不多时，心腹暗卫轻步走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小姐，京城消息已至，金銮殿上群臣激烈相争，陛下最终下旨斥责大人暂缓丈量，派使者前来核查。”

  暗卫所用乃姜家秘传的飞鸽传书与暗线递讯，快马加鞭的圣旨尚未抵达，京城朝堂的全貌已精准传到天水姜府。

  姜玉兰听罢，缓缓放下茶盏，眸色微动：“群臣相争，圣意难测，斥责是权宜之策，核查才是关键，万幸未曾被赵坤一参到底，折了根本。”

  姜玉英端着温热的汤药走入阁中，闻言颔首道：“赵坤在朝堂煽风点火，赵家定然也在天水施压，杨大人此刻怕是处境艰难。我已让人暗中联络被赵家欺压的佃户百姓，告知他们核查使者不日便到，让他们藏好证据，稳住心神，待使者抵达便如实供述，绝不能让赵家掩盖罪行。”

  姜玉兰轻轻颔首，指尖划过微凉的窗沿，语气沉静却带着笃定：“杨大人素有风骨，定能稳住局面，守住已得的证据。咱们只需暗中护好百姓，扫清阻碍，待使者到来，证据确凿、证词俱在，赵家罪行便无所遁形，真相自会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