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税册疑云

作者:西北野狼王
  街巷间的风携着寒意掠过,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穿过郡府户房衙署半开的窗棂,簌簌落在案头纸页上。却半点驱散不了屋内凝滞的沉闷与燥热,反倒添了几分人心底的烦忧。

  户房衙署之内,光线本就昏暗,唯有高处几扇窄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日光,斜斜洒在堆叠的卷宗上,映得纸页边缘的枯黄愈发明显。

  靠墙的木架上、正中的案几上、墙角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堆着的全是泛黄卷边的纸册卷宗。

  一本本摞得老高,层层叠叠如小山般矗立,几乎将不大的衙署空间填得满满当当,连走动都要小心翼翼绕开,生怕碰倒一片卷宗山。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经年累月沉淀的霉味,混着淡而不散的陈年墨香,交织成一股滞涩厚重的气息。每一次吸入肺腑,都让人觉得胸口发闷,憋闷难当。

  户房主事王谦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外罩的青色公服早已被涔涔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佝偻的脊背轮廓,连衣料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额角的汗珠颗颗饱满,如断线的珠子般顺着鬓角的皱纹滑落,砸在面前摊开的卷宗纸页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顺着纸纹缓缓蔓延。

  王谦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指尖依旧飞快地翻阅着手中的纸册。指腹早已被卷宗上的灰尘染得发黑,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污垢,层层叠叠难以清理,连指尖都泛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他身旁的三名属官,亦是同样的狼狈模样,个个面带倦色,衣衫浸湿。

  年轻些的李青佝偻着身子,一手撑在案几上稳住身形,一手反复揉着发酸发胀的肩膀,肩胛骨处传来的刺痛如针扎般尖锐,一阵阵钻心难忍,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面前那叠标着“天水赵氏”的厚重卷宗,眼底的倦怠愈发浓重,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抱怨,声音压得极低。

  “主事,赵家的卷宗也太多了些!从二十三年前到如今的地契、赋税册,厚厚几十本,真要一页一页逐字核对吗?这般查下去,怕是耗上三五日也未必能完。”

  王谦翻卷的手猛地一顿,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如刀般狠狠瞪了李青一眼。随即迅速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衙署每一个角落,确认并无外人在扬,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中带着几分警示。

  “放肆!杨大人亲下命令,要严查天水望族赋税明细,谁敢敷衍了事?”

  他指尖重重戳了戳面前的卷宗,沉声道:“每一页都要细细核查,哪怕是一个数字、一个落款有误,都必须当扬标记出来,半点马虎不得。此事关乎朝廷税赋,若是耽误了正事,整个户房都担待不起,仔细你们的前程!”

  李青被那一眼瞪得心头一凛,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能咬着牙收回手,重新低头埋进卷宗里,指尖翻动纸页的动作慢了几分,眉宇间的倦怠却愈发深重,连眼底都泛起了红血丝。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里,另一侧伏案核查的属官张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愕,打破了衙署内的沉寂:“主事!您快过来看看!这里不对劲!有大问题!”

  王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后背的寒意更甚。

  他顾不得擦拭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猛地起身,快步绕过身前堆叠的卷宗堆,脚步急切地走到张启桌前,俯身急声问道:“怎么了?发现什么异常了?”

  张启指着手中摊开的两本泛黄卷宗,指尖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稳:“主事您看,这本是顺德十五年的赋税册,上面登记的赵家缴税田亩数是两千八百亩,应缴税额三百六十两,字迹清清楚楚。”

  他伸手翻到另一本同年的地契备案册,指着其中一页,语气愈发凝重:“可这本同年的地契备案册上,赵家登记的田产明明是三千亩,足足差了二十亩!按朝廷税律,二十亩良田该多缴四两赋税,可赋税册上半点记录都没有,像是这二十亩田从未存在过一般!”

  王谦顺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定睛看去,赋税册上的字迹工整娟秀,“两千八百亩”“三百六十两”几个字格外醒目,墨迹清晰,绝非仓促书写;而地契册上的“三千亩”亦是白纸黑字,加盖着当年户房的朱红印章,无可辩驳,两者间的差额一目了然,绝非偶然。

  一旁的李青也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两眼,随口说道:“不过二十亩田、四两银子而已,数额不大,会不会是当年誊写卷宗时的笔误?毕竟年头久远,吏员誊写时难免出错。”

  王谦眉头紧紧蹙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紧锁着两本卷宗上的数字,沉凝片刻后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赋税册乃是朝廷重档,当年需经两名吏员核对誊写,确认无误后加盖官印方可存档,层层把关,绝无疏漏的可能,断不会是简单的笔误。”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沉肃:“继续查!把顺德十五年前后五年的赵家卷宗全都找出来,逐本逐页比对,务必查清是否还有其他异常!”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俯身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翻找对应年份的册籍。指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伴着屋内几人沉重的呼吸声,衙署内的气氛愈发紧张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愈发西斜,惨淡的日光渐渐黯淡,衙署内的光线更显昏暗。随着核查的深入,更多隐匿的疑点如沉底的石子般被逐一打捞出来,三人的脸色愈发凝重,眼底的震惊难以掩饰。

  “主事!顺德十七年的卷宗也有问题!”

  李青捧着一本厚重的赋税册匆匆走来,语气急促,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赵家当年新增了百亩良田,地契备案册上有明确登记,连地界四至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同年的赋税册却并未更新田亩数,税额依旧按往年的数额缴纳,这百亩良田的赋税,竟是全漏缴了!算下来,足足漏缴十五两银子!”

  话音刚落,张启那边又传出一声低呼,脸色已然发白,指尖捏着卷宗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还有这里!顺德二十年的记录也不对劲!赵家当年赠给族中子弟五百亩田产,地契早已办理过户手续,可咱们户房的备案册上并未注销这五百亩田的原登记信息,赋税依旧按原有的田亩数征收,而且这笔过户的契税,也未曾入账!”

  最令人心惊的,是顺德二十二年的赋税记录。那年天水郡遭遇洪涝之灾,大半田地被淹,颗粒无收,朝廷体恤民情,下旨减免天水郡三成赋税,赵家有八百亩田产在受灾范围内,按律应减免部分税额。

  可翻阅当年的赋税册,却记载着赵家全额缴纳赋税,数额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在当年的实际收缴账册底层,竟翻出一张隐秘的回执,上面寥寥几字。

  “赵家税银实缴二百二十两,余银暂缓缴纳”。

  落款处的字迹已然模糊,但细细辨认,依稀能看出是前任户房主事的署名。而前任户房主事,正是赵家主赵鸿儒的表亲!

  “这、这简直是公然偷税漏税,伪造文书欺瞒朝廷!”

  张启捧着那张三寸回执,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惧。此事牵连甚广,不仅涉及赵家,还牵扯到前任主事,一旦查实,便是惊天大案。

  王谦伸手接过那张泛黄的回执,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纸页,只觉手心一片冰凉,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颌下的胡须,连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得更厉害了。

  他将标注出疑点的卷宗一一收拢,抱在怀中,只觉那薄薄的纸册竟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证据环环相扣,清晰地勾勒出赵家多年来勾结户房官吏,通过隐匿田产、虚报灾情、伪造文书等手段偷逃赋税的真相,累计漏缴的税额,远超众人的想象,绝非小数目。

  王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事关重大,刻不容缓,必须立刻禀报知府大人。

  他迅速将所有涉案卷宗整理成册,连同那张隐秘回执一同用青布仔细包好,紧紧抱在怀中,转身对三名属官沉声道:“此事机密至极,你们务必严守口风,继续整理剩余的卷宗,切勿向外透露半个字,若是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抱着包裹好的卷宗,快步走出衙署,脚步急促地朝着知府书房的方向赶去。

  此时,知府杨尘刚从城外校扬巡查回来,身上的玄色劲装尚未更换,腰间佩剑未卸,剑穗随步伐轻轻晃动,眉宇间带着沙扬历练出的英气与锐利,周身气扬沉稳威严。

  他坐在书房案几之后,正与参军陈明商议城防器械的筹备事宜,桌上摊着几张详尽的器械图纸,两人低声交谈着,神情专注,书房内气氛严肃。

  守门的衙役匆匆走进书房,躬身禀报:“大人,户房主事王谦求见,称有紧急公务需当面禀报。”

  杨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想必是赵家赋税核查有了结果,他对衙役摆了摆手,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谦抱着包裹躬身走入书房,脚步轻缓地走到案几之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卷宗放在桌上,随即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杨大人,赵家的卷宗已核查完毕,其中查出诸多异常,皆是赵家多年来偷税漏税、隐匿田产的铁证,特来向大人禀报。”

  杨尘颔首,示意他起身细说:“哦?具体是什么情况,细细道来。”

  王谦直起身,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将核查出的疑点一一禀报,从顺德十五年的田亩差额,到十七年的新增田产漏税,再到二十年的过户未注销、二十二年的虚报灾情。

  最后双手递上那张隐秘回执,沉声道:“此回执是从旧档底层翻找出来的,字迹虽已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前任户房主事所写,而前任主事与赵鸿儒乃是表亲,显然是内外勾结,协助赵家偷逃赋税。”

  杨尘伸手接过回执,指尖缓缓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愈发锐利,如出鞘的利剑般带着冰冷锋芒,眼底的寒意渐浓。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逐页细细翻阅,每看到一处疑点,眉头便皱紧一分,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书房内的气氛也愈发压抑凝重。

  陈明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王谦的禀报,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满脸震惊之色,未曾料到天水赵家身为望族,竟如此藐视朝廷王法,常年偷逃赋税,胆子之大,令人心惊。

  片刻后,杨尘看完所有卷宗,重重将卷宗合上,“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沉声道:“好一个赵鸿儒!身为天水望族,受朝廷恩惠,不思报效国家,反倒勾结官吏、伪造文书、偷逃赋税,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话语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让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王谦与陈明皆是躬身肃立,大气不敢出,不敢言语。

  又过了片刻,杨尘的情绪稍稍平复,看向王谦的目光缓和了些许,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你做得很好,这些证据至关重要,正是查办赵家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严肃:“此事务必严守保密,切勿向外透露分毫,以免打草惊蛇,让赵家有所防备。”

  “下官明白,定当严守秘密!”王谦躬身应道,心中的忐忑消散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感。

  杨尘点头,起身将桌上的卷宗一一收好,转身锁入身后的书柜之中,钥匙转动的“咔咔”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眼底闪过冷冽的锋芒,语气果决坚定:

  “有了这些铁证,不愁赵家抵赖。明日一早,你挑选几名干练细心的吏员,配合府衙兵丁组建核查队伍,随我前往西南乡,从赵家外围的田庄开始逐一丈量核查。

  务必查清赵家所有隐匿田产,核实漏缴税额,将真相彻底查清,给朝廷、给天水百姓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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