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尖锐交锋

  张元秀感受到刘能的目光，心中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躬身向苏文彦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县、县令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张主簿但说无妨，本官洗耳恭听。”苏文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看不出喜怒，似乎对张元秀的话很是感兴趣。

  堂侧肃立的杨尘也微微竖起了耳朵。他知道，张元秀身为县衙主簿，又饱读诗书，心思缜密，他的反对必然不会像刘能那般鲁莽，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言之事或许确实值得深思。

  “那下官就斗胆妄言了。”

  张元秀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大人一心为国为民，想要通过变法改革改善成纪县的民生，这份心下官深感敬佩。

  但恕下官直言，我成纪县地处边陲，常年饱受战乱之苦，百姓贫苦不堪，民生凋敝至极，早已是积重难返，实在是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若是强行推行变法，恐会适得其反，滋生民乱啊！”

  他顿了顿，见苏文彦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大人所提的三条政令，看似条条切中要害，但实则与我成纪县的实际情况格格不入。

  先说这‘考成法’，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听起来固然好。可大人有所不知，我成纪县的官吏，大多是多年来按部就班，早已习惯了以往的行事方式。

  这考成法一旦推行，便如同一把血刀横在众官吏的头顶，稍有不慎便会受到责罚，甚至丢了乌纱帽。

  如此一来，恐怕会让许多官吏心生畏惧，要么消极怠工，要么干脆辞官离去，到时候县衙无人可用，各项事务必将陷入停滞。”

  “再说这‘一条鞭法’，将所有赋税徭役合并，折合成银两统一征收。大人或许以为这样能减少盘剥，让百姓缴纳赋税更加简便。

  可大人有所不知，乡间百姓生活疾苦，平日里多是以物换物，很少有银两流通。如今突然要他们拿出银两缴税，无异于雪上加霜，百姓们根本无力承担。

  到时候，要么百姓被逼得流离失所，要么便会铤而走险，奋起反抗，这岂不是引火烧身？”

  “最后是这兴修水利，按田出资。大人认为这样能调动百姓的积极性，可实际上，成纪县的田地大多集中在少数地主乡绅手中。让他们按田出资，无疑是要割他们的肉。

  这些地主乡绅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若是逼迫过甚，他们要么会联合起来抵制新政，要么便会变卖田地，携款出走。

  到时候，大量田地抛荒，百姓失去生计，必然会引发更大的祸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张元秀不愧是读了几十年书的老秀才，说话的语气轻柔舒缓，条理清晰，没有丝毫的戾气，可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剑，精准地刺向苏文彦变法新政的要害之处，也狠狠插进了苏文彦的胸口。

  他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既点出了变法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也道出了成纪县的实际困境，让人无从反驳。

  亲民堂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苏文彦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杨尘站在一旁，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张元秀所说的这些问题，确实是变法过程中绕不开的坎，苏文彦又会如何应对呢？

  刘能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方才因受阻而眉宇间萦绕的挫败与焦灼，此刻尽数烟消云散，那双原本略带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燃起的星火，满是炽热的期盼与振奋，紧紧锁在张元秀身上。

  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先前被消磨的锐气尽数回归，周身仿佛重新注入了无穷的力量，整个人精神抖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有力，显然是被张元秀的话语点燃了心中的希冀。

  苏文彦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案几，目光沉静地掠过堂下众人，方才略显纷乱的思绪已然梳理得条理清晰。

  他沉吟片刻，待堂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威严，如同春雨洒落干涸的大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主簿所言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实则也是本官日夜思虑之事。百姓不愿售粮、官吏掣肘、乡绅阻挠，这三重难关确实是变法推行路上的拦路虎。”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但天下事，有弊便有利，有难便有解。乡间百姓素来习惯以物易物，并非不愿将物产变现，根源在于那些粮商、布商常年压低收购价格，层层盘剥之下，百姓所得无几，自然宁愿以物换物，也不愿让辛苦劳作的成果被商人攫取大半。

  若县衙出面，从府库中调拨专款，对收购百姓物产的商人予以补贴，强制其提高收购价格，让百姓能从售卖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尝到银两的便利与甜头，他们又岂会再执着于以物易物？如此一来，粮草、布匹源源不断流入市扬，县衙所需的银两自然也就有了着落。”

  谈及官吏掣肘，苏文彦的语气多了几分果决：“至于县衙官吏多为地主乡绅子弟或亲眷，他们因顾及家族利益而不愿配合变法，这一点本官早有预料。

  成纪县虽非大邑，但文风渐盛，这些年寒窗苦读、识字明理的寒门子弟不在少数。他们出身清贫，深知民间疾苦，对变法革新有着天然的认同与期盼，更无乡绅势力的牵绊，做事定然公正勤勉。

  若那些乡绅子弟执意顽抗、不愿效力，本县便索性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降人才，从寒门子弟中选拔贤能之士填补空缺，既能肃清吏治，又能为变法注入新鲜血液，何乐而不为？”

  最后，当提及地主乡绅可能逃逸之事时，苏文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至于那些倚仗权势、盘剥百姓的地主乡绅，若他们因惧怕变法损害自身利益而选择逃逸，本官非但不惧，反而求之不得。这些乡绅盘踞地方多年，相互勾结，实为改革变法最大的阻力。

  他们一走，便如同拔掉了扎根在成纪县土地上的毒瘤，少了这些既得利益者的阻挠与掣肘，后续的田亩改制、赋税革新等举措，推行起来反而会畅通无阻。扫清了这些障碍，变法才能真正深入民心，惠及万民，这正是本官所期望看到的局面。”

  一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既回应了所有担忧，又展现出破釜沉舟的魄力与深谋远虑的智慧，让堂下众人无不暗自心惊，更让杨尘愈发坚定了追随苏文彦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