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县令的抱负

  农谚有云“清明前后，种瓜种豆”，这是一年农耕的开端，也是百姓们寄托生计希望的时节。

  男人们挽着裤脚，踏着湿润的泥土，挥舞着锄头开垦荒地，或弯腰将浸好的瓜豆种子细心播撒进垄沟。

  女人们则提着竹篮，跟在身后掩土、浇水，偶尔直起身捶捶酸痛的腰肢，脸上却带着对丰收的期盼。

  就连半大的孩童，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用小铲子帮忙平整土地，清脆的嬉笑声混着泥土的芬芳，在田野间久久回荡。

  杨尘随着县令苏文彦，自清明后便踏上了巡查县境之路，计划用半月时间走遍成纪县下辖的所有乡镇。

  苏文彦是个勤政爱民的官员，此次亲赴田间地头，本是想查看春耕进度，了解百姓疾苦，却没料到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

  在西乡的李家堡，他们看到本该平整肥沃的良田，竟有近三成荒芜着，地里长满了野草。

  问及缘由，里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最后才在苏文彦的严词追问下吐露实情。

  去年秋汛冲毁了部分堤坝，导致良田被淹，而灾后的赈济粮款被层层克扣，百姓无力修复堤坝、购买种子，只能任由土地闲置。

  苏文彦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下令撤了这失职渎职的里正之职，命人彻查粮款去向。

  行至南乡的桃花坊，情况更是糟糕。坊正为了应付巡查，竟强迫百姓们在路边的几块地里“演戏”，看似耕种繁忙，实则大部分土地都因缺水而干裂。

  原来，当地的灌溉水渠年久失修，去年冬天又恰逢少雪，开春后水源匮乏，坊正不仅不上报灾情，反而虚报春耕完成度，贪图政绩。

  苏文彦看着干裂的土地和百姓们眼中的无奈，怒不可遏，当扬摘了坊正的乌纱帽，让其戴罪立功，限期修复水渠。

  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有的乡镇赋税苛重，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导致土地抛荒；有的里正、坊正尸位素餐，对百姓的困难视而不见，只顾中饱私囊；还有的地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欺压良善，阻碍春耕。

  杨尘跟在苏文彦身边，亲眼目睹了这些乱象，也见证了这位县令的焦灼与愤怒。

  每到一处，苏文彦都会细细询问百姓的生活状况，核对春耕的实际进度，遇到失职的官员便当扬处置，半个月下来，竟撸了足足四位里正、两位坊正，消息传开，成纪县的官吏们无不人心惶惶。

  半月巡查结束，一行人踏着暮色返回县衙。苏文彦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踏入县衙大门，便径直转身走向了书房。他没有传唤任何人，也没有处理堆积的公文，只是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这一关，便是整整三日。

  书房的窗纸始终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杨尘几次路过书房外，都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叹息声，有时是苏文彦独自踱步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有时则是长时间的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衙役们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县令大人是在为县境的乱象忧心，为百姓的生计焦虑，这三日的闭门沉思，或许是在思索整顿吏治、救济百姓、推动春耕的良策。

  春日的阳光渐渐明媚起来，县衙外的海棠花悄然绽放，吐露出阵阵幽香，但书房内的阴霾，却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永和四年，三月初三。

  连续三日紧闭的书房门，终于在晨光中缓缓开启。

  苏文彦身着一身青色官袍，负手而立，眼底虽带着几分连日不眠的红血丝，却难掩眸中跳动的精光，眉宇间的阴霾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他望着庭院中抽芽的嫩柳，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春风，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早已等候在外的亲信衙役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苏文彦微微颔首，沉声道：“将那份奏书取出，即刻交由驿丞，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是！大人！”衙役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那份承载着成纪县百姓生计与苏文彦满腔抱负的奏书，被小心翼翼地封入锦盒，伴随着快马的嘶鸣，冲破了成纪县的晨雾，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疾驰而去。

  一路上，驿马换了一匹又一匹，驿卒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着这份奏书能早日抵达天子案前。

  时光飞逝，春日渐深。就在成纪县官吏百姓还在揣测县令闭门三日的缘由时，一支威严的京城仪仗队，踏着尘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县城。

  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只见为首的太监手捧明黄圣旨，面无表情地直奔县衙，那架势，让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氛围中。

  苏文彦早已率领县衙一众官员在门前等候，见圣旨到来，连忙率领众人跪拜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成纪县县令苏文彦，体察民情，心系苍生，所奏变法之策，切中时弊，朕心甚慰。特准成纪县为变法改革试点，推行考成法、一条鞭法，并督办水利兴修事宜。望苏文彦勤勉任事，革除积弊，造福一方，以作天下表率。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落下，苏文彦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额头紧紧贴在地上，高声道：“臣苏文彦，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到送走传旨太监，苏文彦才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捧着圣旨直奔县衙后院。

  那里栽着几株新植的桃树，此刻正花团锦簇。苏文彦望着手中明黄的圣旨，想到连日来的焦灼、巡查时的愤怒、闭门时的苦思，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畅快的笑声。

  他仰天长笑，笑声雄浑而激昂，在庭院中久久回荡，引得院外的衙役们面面相觑，却也能从那笑声中感受到县令大人心中的喜悦。

  这笑声，是压抑后的释放，是抱负即将实现的激动，更是对成纪县未来的无限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