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下馆子

  作为成纪县的捕头，购置房产还是很简单的。遇到在街边瞎逛捕快，随便一问，就心里有数了。

  离开郡城时领的五十两赏银，扣除购置小院的费用，此刻的钱袋里只剩下不到八两碎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锭，却也足够让他心头安稳。

  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杨尘总算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

  他新购的小院就坐落在县衙后街的巷弄深处，步行至县衙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对于身兼捕头之职的他而言，往来办公极为便捷。

  只是这院子着实狭小，约莫两分地的格局，院墙是半旧的夯土墙，墙头爬着几株枯萎的藤蔓，透着几分久无人居的萧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景象一目了然：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并肩而立，墙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黄土，一间用作卧房，内里只余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另一间便是厨房，灶台积着厚厚的油垢，铁锅锈迹斑斑，显然已空置许久。

  院子角落凿着一口老井，井口覆盖着一层薄尘，旁边搭着一间简陋的旱厕，除此之外，便只剩一片光秃秃的泥土地，连半株花草都无。

  杨尘将行囊搁在卧房的大炕上，挽起衣袖便开始收拾。先是打水冲刷庭院，将积攒的灰尘污垢一一洗净；再擦拭门窗桌椅，用砂纸打磨掉木具上的霉斑；厨房的灶台被他用铁铲刮去油垢，铁锅也仔细除锈后烧了一锅开水消毒；卧房里，他铺上县衙蹭来的被褥，又将随身衣物叠好放进墙角的木箱。

  等他将小院收拾得窗明几净、初具人居模样时，夕阳已西斜，橘红色的霞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洒进来，给土坯房的墙面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晚风拂过巷弄，带来远处酒楼飘来的菜香，杨尘腹中空空，只觉饥肠辘辘。他本就懒得开火做饭，更何况厨房里厨具简陋，食材匮乏，索性锁上院门，转身朝着县城最热闹的前街走去。

  今日乔迁新居，总得吃顿好的，也算犒劳自己一路奔波与半日辛劳。

  想起自己捕头的身份，他心中更添几分底气。虽只是县城捕头，但月俸便有二两白银，再加上县衙发放的粮食补贴、冬季炭敬、夏季冰敬，以及办案时各方孝敬的灰色收入，算下来一月进项绝不低于五两。

  这般收入，在这小县城里已是妥妥的中产阶级，寻常百姓一家五口一月花费不过一两银子，他孤身一人，自然吃喝不愁，日子过得宽裕自在。

  沿着灯火渐起的街道前行，耳边传来酒楼伙计的吆喝声、茶馆里的说书声，还有市井百姓的闲谈笑语，烟火气十足。杨尘目光扫过街边的各家馆子，最终停在一家挂着“百味居”牌匾的酒楼前，抬脚走了进去。

  杨尘迈步踏入店门，店内人声鼎沸，八仙桌旁坐满了食客，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目光扫过一圈，他终于在角落寻到一处空座，抬手拂去凳上微尘，大马金刀地坐下。

  “小二，劳烦……”他扬声唤道，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疲惫，足以盖过周遭的喧闹，“半只烧鸡，切两碟爽口小菜，再来一壶温酒，外加六个白面馒头，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后厨方向便窜出一个系着蓝布围裙、肩上搭着抹布的小二。

  这小二眼明手快，见是生客，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脆生生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烧鸡现切，小菜新鲜，温酒马上就来，保准不耽误您解馋！”

  说罢，他又麻利地抹了把桌面，才快步跑进后厨，脚步声在喧闹中格外清晰。

  杨尘正抬手揉着眉心，舒缓连日来的疲惫，忽听得雅间方向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惊喜的招呼：“哎哟喂，这不是杨捕头吗？”

  循声望去，只见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线，一个身穿捕快服的青年探出头来。

  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腰挎短刀，脸上带着几分精明，正是捕快刘二狗。他一眼就认出了杨尘，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抬腿下楼，快步走到桌前。后面跟着一位富态的中年人。

  杨尘抬头打量片刻，见对方身着制式服装，眉眼间有些眼熟，便笑着拱手问道：“这位兄弟看着面善，不知是？”

  “杨捕头今日刚到，自然不认识小的。”

  刘二狗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很，又侧身拉过一旁跟着下楼的圆滚滚中年人，“小的刘二狗，堂叔乃是县尉大人。这位是顺心赌坊的曹掌柜，今日特意请小的来这儿小聚。”

  被称作曹掌柜的中年人，身材矮胖，穿着一身绸缎衣裳，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暗纹。

  他约莫四十上下，脸上堆满了肥肉，此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说话时脸上的肉随着语调上下颤动，活脱脱一尊笑面弥勒佛。

  “杨捕头大名，小的如雷贯耳！”

  曹富贵趋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小的曹富贵，见过捕头大人。今日能在此偶遇大人，真是三生有幸！听闻大人刚来我们成纪，辛苦得很，小的在雅间备了些薄酒小菜，还请杨捕头赏脸移驾，容小的为大人接风洗尘，略表敬意。”

  杨尘心中了然，这曹富贵在县城里也是一号人物，顺心赌坊生意兴隆，平日里少不了要和官府打交道。

  他站起身，拱手回礼，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原来是曹掌柜，久仰久仰。多谢掌柜的美意，只是今日在下着实有些乏了，只想寻个清静处简单吃点东西歇歇，雅间就不必了。改日有空，定当登门拜访。”

  曹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悻悻：“既然杨捕头累了，那小的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您慢用，慢用！”

  说罢，他又对着杨尘拱了拱手，才转身慢悠悠地往雅间走去，肥胖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刘二狗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捕头，曹掌柜那边也没外人，不如我留下来陪您喝两杯？”

  “不必了。”杨尘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严，“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刘二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显得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那……那捕头您慢用，小的先过去了。”

  说罢，他也不敢多留，转身快步追上曹富贵，一同进了雅间，雕花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热闹。

  杨尘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收回目光，端起小二刚送来的温酒，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香袅袅，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他抬手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静静等待着即将上桌的烧鸡与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