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洞房花烛夜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桶壁，方才沐浴后的暖意还残留在肌肤肌理间，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局促，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

  他站在正屋的木门前，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来来回回地徘徊着，脚下的青石板被蹭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洗去了一身尘垢与疲惫，身上换了件李寡妇找来的干净粗布短衫，布料虽粗糙，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可这份清爽并未驱散他脸上的别扭与难为情，反倒让那份窘迫愈发明显。

  今夜，他要与李寡妇同处一室，共宿一炕。

  夜已深沉，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厚重的丝绒，将整个小村落笼罩其中。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静静洒落在庭院里，给石墩、柴堆、墙角的杂草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天边的星星稀疏而明亮，像是一双双眨动的眼睛，隔着遥远的夜空，默默注视着徘徊在门前的他，那目光仿佛带着几分调侃，又几分好奇，让他愈发手足无措。

  一阵秋风悄然吹过，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

  夜风拂过脖颈，带来一阵轻微的寒意，杨尘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额头上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可越是刻意压制，那份紧张就越是浓烈，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就在他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迈步时，正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带着几分清润，又几分温和：“进来吧。”

  是李寡妇的声音。那声音依旧是恬淡温柔，没有丝毫波澜，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杨尘的心神。他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惊到，又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无法再推脱的信号。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攥，才鼓起勇气，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房门走去。

  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淡淡的香气便从屋内飘了出来，不是胭脂水粉的浓烈，而是一种草木的清香，混杂着烛光燃烧后的温暖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杨尘哆哆嗦嗦地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屋内烛光通明，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炕边的矮桌上，跳跃的火苗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昏黄的光晕柔和而温暖，驱散了夜的寒凉。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寡妇正跪坐在炕的内侧，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裙，裙摆平铺在炕席上，显得规整而素雅。

  她的姿态从容，眼神淡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而最让杨尘心头一震的，是她头上的那层面纱，此刻已然取下了。

  白天时，李寡妇总是以面纱遮面，极少让人瞧见她的全貌，杨尘虽好奇，却也从未冒昧询问。而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她完整的容颜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蛋，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线柔和，肌肤白皙细腻，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难掩其清丽的底色。

  可就在这张本该完美无瑕的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她的左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处，疤痕颜色呈深褐色，凹凸不平，像是一条狰狞的小蛇，盘踞在她的脸颊上，与周围细腻的肌肤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平添了几分森然与恐怖。

  换做旁人，瞧见这样一道疤痕，或许会下意识地心生畏惧，甚至避之不及。可杨尘看着那道疤痕，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涌起了无尽的怜惜。

  他能想象到，当初这道疤痕形成时，她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会让这样一位清丽的女子，从此以面纱遮面，将自己的容貌隐藏起来。

  他怔怔地站在炕边，目光紧紧锁在那道疤痕上，眼神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走到炕头，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来。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试探，又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指尖缓缓靠近她的脸颊，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只觉得一片微凉的细腻。他的手轻轻拂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给她带来二次伤害。

  就在指尖划过疤痕的瞬间，杨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心头一热。

  而对面的李寡妇，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到，浑身微微一僵，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脸颊上悄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动人。

  屋内的烛光依旧摇曳，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月光与星光依旧明亮，秋风偶尔掠过窗棂，带来细微的声响，而屋内的两人，却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刻，指尖的触碰，心头的悸动，在寂静的夜里，悄然蔓延开来。

  夜的静谧在屋内流淌了许久，终于被李寡妇温柔的声音打破，那声音像是浸了温水的棉絮，轻柔地撩动着杨尘的心弦：“上炕吧，夜已深了。”

  杨尘喉结滚动了一下，应了声“好”，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脚，动作轻缓地踏上炕沿，生怕动静大了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炕面被柴火烘得暖暖的，透过薄薄的布袜传来温和的热度，驱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夜寒。

  李寡妇跪坐着挪到他身前，眼神依旧是那般恬淡，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动作轻柔地为他宽衣解带。粗糙的布衫被缓缓脱下，叠放在炕角，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丝毫忸怩，仿佛做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随后，她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那被子带着淡淡的清香，布料上缀着几处细密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将夜的寒凉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李寡妇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挪动身体，将自己整个蜷缩进了杨尘的怀里。她的身躯纤细而柔软，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触感，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快一慢，却渐渐趋于同步。

  杨尘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拥住，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与身上的草木香，混杂在一起，成了最安心的气息。

  他低头，能看到她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那份最初的紧张与局促，此刻尽数化为了温柔的怜惜。

  李寡妇微微侧过脸，对着炕边的油灯轻轻吹了一口气。“噗”的一声轻响，跳动的烛火刹那间熄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漆黑。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在地面投下淡淡的银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刻意的试探。在这寂静的黑夜里，两颗历经风霜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体温相互交融，气息彼此缠绕。

  那些过往的苦难、逃亡的颠沛、独处的孤寂，都在这一刻被温柔抚平。他们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旁人的见证，却在这一方小小的炕头，在夜色的笼罩下，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夫妻，从此往后，风雨同舟，相依为命。

  黑暗中，杨尘收紧了怀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李寡妇也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外的秋风依旧吹着，月光依旧洒着，而屋内的两人，在彼此的怀抱里，寻得了乱世中最珍贵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