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无名书册

  那是半年前他仓皇逃难时，在一片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中，从一具早已僵硬的无名尸身怀中摸索到的。

  彼时他饥寒交迫，只求能找到些干粮或是防身的器物，却没想到翻出这么一本连书名都没有的古怪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暗沉的褐色，似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历经不知多少年月，边缘早已磨损卷翘，摸上去粗糙却异常坚韧。

  翻开内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既非他前世熟知的简体字，也不全然是规整的繁体，更像是些介于古篆与隶书之间的异体字，笔画扭曲缠绕，晦涩难懂。

  那些文字毫无章法般堆叠着，没有标点断句，读起来诘屈聱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人较劲，刚念到嘴边便觉得拗口无比，非得逐字拆解、反复揣摩，才能勉强领会几分意思。

  开篇便是“太極未判，玄炁彌綸；兩儀既分，真精蘊藉”，字迹苍劲古朴，笔锋间似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进了册子的肌理之中。

  往后细读，更是字字珠玑，却又玄奥难明：“夫武學之階，由形入炁，由炁入神，由神入道，六境遞進，層層窮微。淬體以固其基，煉氣以暢其用，先天以通其靈，宗師以合其理，大宗師以融其變，陸地神仙以歸其真。非篤行無以踐階，非至誠無以通玄，執於招、泥於境者，終難窺上乘之門……”

  杨尘本就对这个时代的文字不算精通，面对这些近乎天书的古奥字句，更是一头雾水。

  他只能凭着前世对繁体字的些许认知，再结合上下文的语境，一个字一个字地猜测揣摩，常常为了弄清一个字的含义，就要对着册子发呆小半日。

  册子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是书写者在不同心境下挥毫而就，更添了几分解读的难度。

  就这么日复一日，在逃亡的间隙，在荒山野岭的破庙中，在流民聚集的窝棚里，只要周遭无人窥探、稍有空闲，杨尘便会小心翼翼地掏出这本册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或是篝火的余烬，逐字逐句地研读。

  不知不觉间，半年光阴悄然流逝，他也终于从那些晦涩的文字堆叠中，窥得了一丝端倪。这绝非寻常的经史子集，而是一本直指武道核心的无上心法。

  这个发现让杨尘心头激荡难平，身为一名穿越者，武功二字所承载的吸引力，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这半年来的逃难生涯，更让他深刻体会到了力量的重要性。

  他曾在荒僻的山道上，亲眼目睹过身着劲装的江湖人足尖一点，便如轻燕般掠过丈高的院墙，飞檐走壁间悄无声息；也曾在混乱的流民队伍中，撞见一位独行侠客手持一柄长剑，面对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官兵围堵，却面不改色，剑光闪烁间便将官兵逼得连连后退，最终安然脱身。

  除此之外，流民之间口耳相传的江湖轶事，更是让他心驰神往。有人说西域有武林高手，能掌裂山石；有人说江南有隐世宗门，门下弟子个个身怀绝技；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些行侠仗义的武林大侠，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何在刀光剑影中闯出赫赫威名。这些见闻，无一不在撩拨着杨尘的心弦。

  如今手中握着这样一本疑似无上心法的册子，就如同握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他深知，在这个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强大，才能立足，才能摆脱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涯。

  于是，这本无名册子成了他最珍贵的宝物，被他贴身收藏，平日里哪怕再疲惫、再狼狈，只要摸到册子坚硬的封面，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笃定。

  那些曾经拗口晦涩的文字，随着研读日久，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由形入炁，由炁入神”的武道境界，“淬體固基，煉氣暢用”的修行法门，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他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开始试着按照册子上的记载，在无人察觉时调整呼吸、活动筋骨，虽暂时未有明显成效，却更坚定了他将这本无名心法钻研到底的决心。

  “杨尘，热水烧好啦。”

  一声温软的嗓音从后院门口传来，不高不低，恰好打断了杨尘沉浸在文字中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不知何时，李寡妇已经站在了那里，身上还系着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带着几分劳作后的泛红。

  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小半碗凉透的粗茶，想来是刚从灶房忙完，趁着歇口气的功夫来提醒他。

  杨尘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把膝头摊开的那本无名册子合拢。这本册子是他如今最大的秘密，半年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贴身藏着，从不敢轻易在旁人面前显露分毫。虽说李寡妇已是他的媳妇，可这关乎武道心法的事太过重大，容不得半分马虎。

  他动作极快，指尖划过粗糙的兽皮封面，几乎是瞬间便将册子卷成一卷，趁着起身的动作顺势塞进了贴身处的衣襟里，又用外衫仔细掩好，确保不会露出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对着李寡妇拱了拱手：“多谢李嫂，辛苦你了。”

  李寡妇脸上带着几分恬淡的笑意，眼神平和地扫过他方才坐着的菜垄，像是并未留意到那本转瞬即逝的册子，也没追问他方才在看些什么。

  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说这些客套话反倒生分。你一路逃难来的，身子骨本就弱，赶紧趁热洗洗，也好解解乏。”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留下一阵淡淡的柴火气息。杨尘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灶房。刚一进门，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草木灰与水汽的味道。

  灶台上，一口偌大的铁锅正稳稳地架在灶上，锅里的热水还冒着袅袅的白雾，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周遭的视线，暖意顺着毛孔钻进皮肤里，让人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杨尘找了个结实的木桶，小心翼翼地将铁锅里的热水舀了进去，直到木桶装了大半，才提着桶往后院走去。木桶不算轻，热水晃荡着，溅出几滴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却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回到后院，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将木桶放下，又顺手拉过一旁晾晒的粗布帘子挡在身前，算是勉强隔出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悄然升起，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他褪去身上的衣衫，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奔波留下的灰尘与淡淡的伤痕。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全身，那股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像是一双温柔的手，细细抚慰着他疲惫已久的身躯。

  杨尘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绷了半年多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自从穿越到这个乱世，他便一直在逃亡中度过，风餐露宿是常态，别说热水澡，就连能安稳喝上一口热水都算得上是奢侈。

  这半年来，他身上积攒的尘土与汗渍，早已结成了厚厚的污垢，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一点点软化、脱落，顺着水流沉淀在桶底。

  他掬起一捧热水，缓缓浇在脸上，感受着毛孔在温热中一点点舒张，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与不安，仿佛都随着这热水一同被冲刷而去。脑海中那些晦涩的武道文字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此刻的惬意与舒爽。

  热水漫过肩头，暖意融融，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一刻，没有追兵的紧迫，没有饥寒的困扰，只有这难得的安宁与舒适。

  杨尘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浑身充满了久违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