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尘埃落定

  赶车的李老头跳下车辕，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清了清被山路风尘呛得有些发紧的喉咙，扯着那副常年在田埂上吆喝牲口的大嗓门，朝着院里喊了起来。

  “翠花！李翠花在家没？”

  声音穿透低矮的土坯墙，在院子里荡开一圈回声，又渐渐消散在院角那已经败落的爬山虎藤间。

  不多时，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两扇简陋的柴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头上罩着一方素色的青纱，将大半张脸遮了去，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颌线，和一双在纱后隐约可见的、亮得像山涧清泉似的眼睛。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那玲珑有致的婀娜身段，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乡野村妇截然不同的温婉气质，即便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也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味。

  “村长，您怎么来了？”李寡妇的声音从青纱后传来，轻柔得像拂面的春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好听得让人心头都跟着软了几分。

  她一边轻声问着，一边抬眼打量着站在李老头身旁的杨尘，又扫过他身后那辆装着简单行囊的牛车，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李老头被这温柔的声音问得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轻咳了两声，刻意清了清嗓子，才带着几分为难的苦笑道：“翠花啊，咳咳……是这么回事。”

  他侧身让开半步，将身后的杨尘让到身前，继续说道：“这位小哥名叫杨尘，是前些日子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县里给安置到咱们葫芦村了。你也知道，县太爷有令，所有安置下来的流民都得成家婚配，才算真正落地生根，才能安心在村里过日子。

  可咱们村你也清楚，适龄的姑娘要么早就嫁了，要么还没长大，实在是凑不出合适的人选。这不，主管户籍的小吏那边催得紧，最后就定了……定了让你跟杨尘小哥成婚，往后一起过日子。”

  说到最后一句，李老头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婚书已经在县衙里办好了，盖了官印的，这事儿……已经没办法改变了。”

  话音落下，李寡妇头上的青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那双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被一层突如其来的阴霾笼罩，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两道纤细的秀眉轻轻蹙起，拢起一抹化不开的愁绪，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村长，我的情况您也不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我年纪也不小了，守寡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再说，我这脸上……”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青纱覆盖的地方，声音低了下去。

  “长得丑陋不堪，实在配不上杨小哥这样的后生。何必因为我，耽误了他的前程？不如这样，我这里还有些积攒下来的银钱，拿出来替他娶一房年轻貌美的媳妇，也好让他在村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您看行吗？”

  “翠花啊，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李老头连忙摆手，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重。

  “这么多年来，你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个家，不容易啊。咱们葫芦村上下，谁不敬重你几分？可这次的事，实在是情非得已。县衙那边下了死命令，婚书都定了，哪里还能更改？你就别再为难老夫了，也体谅体谅我们里的难处，别再给村里添麻烦了。”

  “杨小哥是个老实人，你也是个贤惠的，往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李老头的话说得恳切，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李寡妇站在原地，青纱后的目光复杂地看了杨尘一眼，又落在那辆简陋的牛车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掀起她衣角的一角，也吹动了院门口那丛爬山虎的藤蔓，细碎的黄叶瓣簌簌落下。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原本轻柔的气息变得沉寂，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沉默包裹，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山间的风似乎停了片刻，又带着草木的湿气缓缓吹过，卷起李寡妇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素色青纱上。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在小院门口，许久之后，才被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打破。

  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轻轻落在空气里，让周遭的寂静都添了几分重量。

  李寡妇缓缓抬起眼，纱后的目光掠过杨尘略带局促的脸庞，最终落在院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既然村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县衙的婚书也定了，那……便这样吧。”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转向杨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苦涩：“只是委屈了杨小哥，要和我这样一个寡居多年的妇人凑活过日子。”

  话音落定，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侧过身，将原本挡在柴门口的纤细身影让了开来。两扇简陋的柴门被她刚才拉开时推到了极致，此刻正微微晃动着，露出院内整洁的景象。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角码着整齐的柴火，窗台下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虽不名贵，却在这个季节开得生机勃勃，看得出主人平日里将这小院打理得十分用心。

  一旁的李老头见事情总算有了着落，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只是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杨尘时，又多了几分催促。

  他抬起脚，轻轻踹了一下杨尘的小腿，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急切，开口说道：“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翠花说让你进去吗？赶紧把车上的粮食抱进去，那可是县里给你们置办的安家粮，别磕着碰着了。”

  杨尘被这一脚踹得回过神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挠了挠头，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老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青纱遮面的李寡妇，见对方没有丝毫反感的意思，才定了定神。

  李老头见状，也不再多言，弯腰便帮着他将牛车上那袋沉甸甸的粮食搬了下来——袋子是粗麻布做的，装满了小麦，压得两人的胳膊都微微下沉。

  两人合力，一人托着袋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穿过柴门，将粮食搬到了院内的屋檐下放好，生怕沾了潮气。

  忙活完这一切，李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伸手拍了拍杨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他朝着杨尘挤了挤眼睛，递过去一个“你小子好自为之”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几分“万事俱备”的释然。

  “行了，粮食也搬进来了，你们俩好好相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李老头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走到牛车旁翻身上了车辕，拿起赶车的鞭子轻轻一扬，牛车轱辘再次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朝着村外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只留下扬起的一缕轻尘，在落日的余晖里慢慢消散。

  杨尘站在院子里，目送着李老头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轻轻耸了耸肩，像是在感叹这突如其来的境遇，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随后，他转身走到院外，提起那个放在地上、装着自己全部家当的小布袋。袋子不大，轻飘飘的，里面只装着几件破衣服和一本卷了边的旧书。

  他提着布袋，再次穿过那扇柴门，走进了这座往后将要称之为“家”的小院。柴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了一下，最终恢复了平静，将院外的喧嚣与院内的静谧悄然隔开。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不自觉地打量着四周，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未来生活的茫然，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