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寡妇
作者:西北野狼王
牛车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前行,老黄牛脖颈间的铜铃偶尔发出“叮铃”的轻响,与车轮碾过泥地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更显路途的静谧。老黄牛似是有些乏了,每走几步便会发出一声粗重的鼻息,温热的气息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车板上垫着的干草吸了潮气,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李老头盘腿坐在粮袋旁,手里捧着那卷刚从县衙领来的婚书,油纸封皮泛着淡淡的黄色,上面的朱砂印记还带着些许油墨味。
他手指捻着纸页,一遍遍地翻看,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弧线,像是在琢磨着什么难办的心事。
杨尘则斜倚在另一侧的车栏上,身形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他目光悠远,落在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青黛色的山尖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看不真切山的轮廓。
可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欣赏景致的淡然,反而满是茫然与纷乱,方才县衙里小吏的话语、李老头的应承,还有那卷突如其来的婚书,像一团乱麻似的缠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栏上粗糙的木纹,心绪早已飘远,全然不知这牛车正朝着葫芦村的方向,一步步将他推向一段未知的姻缘。
“杨尘啊,”沉默许久,李老头终于放下婚书,叹了口气,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那李寡妇,来我们葫芦村,算起来也有十二个年头了。”
杨尘闻声回过神,转过头看向李老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老头望着车外缓缓倒退的树影,回忆起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可不是如今这孤苦模样。那时候她和她男人一同来的,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有滋有味。她男人是个实诚人,手脚也勤快,平日里除了下地干活,就爱进山采些草药,一方面能给她调理身子,另一方面也能换些碎银子补贴家用。”
“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李老头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浮现出惋惜之色,“就在他们来村里还不到两年的时候,那年冬天格外冷,她得了扬风寒,总也不见好。她男人心疼她,就想着进山找些稀有的草药给她治病,谁知那天雪后山路湿滑,他失足从悬崖上摔了下去……等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李老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自那以后,她就成了寡妇,算到如今,整整十年了。这些年,村里、县里也有人给她牵过线,劝她再嫁个人家,也好有个依靠。
可她性子执拗,每次都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提这茬了。往年还好,咱们多花些银子给官差们打点打点,这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如今县太爷下了死命令,所有流民必须婚配,这……唉……”他摇了摇头,脸上再次布满了难为之色,话里话外都是无奈。
杨尘静静地听着,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李寡妇多了几分同情,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
李老头看了看他的神色,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忧心,那李寡妇可不是寻常女子。她性子温婉,为人勤快,更难得的是心灵手巧,尤其是一手绣花的功夫,简直是出神入化。”
说到这里,李老头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她绣出来的东西,无论是帕子、香囊,还是衣裙上的纹样,都栩栩如生,配色也雅致得很。每次她把绣好的手帕拿到县城去卖,那些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们都抢着要,往往一摆出来就被抢购一空,根本不愁销路。有这门手艺在,往后你们的日子也不至于太窘迫。只是……”
话说到一半,李老头却顿住了,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只是什么?”杨尘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忍不住开口追问。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李老头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才是关键。
李老头抿了抿嘴唇,迟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她当年跟着男人逃难的时候,路上遭了难,受了不轻的伤。伤虽然好了,可脸上却留下了一道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平日里看着,确实有些吓人。杨尘啊,我把这话跟你说在前头,也是不想瞒着你,还希望你……你不要嫌弃才好。”
说罢,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杨尘,生怕他会因此抵触这门婚事。
杨尘闻言,脸上缓缓绽开一抹苦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无奈,几分对命运的顺从,还有几分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村长,您多虑了。”
“我自小流离失所,一路逃难至此,能有一方安身之地,有一口饱饭吃,已然是天大的幸事,哪里还敢有什么嫌弃之心?”
他抬眼望向车外掠过的田野,远处的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勃勃生机,可他的眼底却难掩落寞。
“再说,那位李寡妇守寡十年,想必也是个心性坚韧、重情重义之人。能得她相伴,是我的缘分,而非她的亏欠,我怎会嫌弃?”
这番话听得李老头心头一松,连日来因这桩婚事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下来。他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眼角的笑纹堆叠在一起,满是欣慰:“好!好啊!杨尘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连忙将手中的婚书郑重地递到杨尘面前,那油纸包裹的婚书被他攥得有些温热,封皮上的朱砂字迹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仿佛预示着一段崭新的姻缘。
“这婚书你收好了,往后你和李寡妇便是合法的夫妻了。到了村里,我便带你去见她,也好让你们彼此熟悉熟悉。”
杨尘伸出双手,接过那卷不算厚重却意义非凡的婚书,指尖触及油纸的粗糙质感,心中五味杂陈。他将婚书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贴身的暖意透过布料传来,仿佛将这段突如其来的姻缘,也悄悄融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牛车继续在乡间小路上缓缓前行,老黄牛的蹄声踏在湿润的泥土上,沉稳而有节奏。一路行来,两侧的景致渐渐变得愈发清幽,远离了县城的喧嚣,多了几分乡野的宁静。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李老头抬手一指前方,笑道:“快到了,前面就是葫芦村了。”
杨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横亘在田野之间,那小河的形状极为奇特,两头窄、中间宽,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只倒挂在大地上的葫芦,碧绿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宛如葫芦上镶嵌的翡翠。这便是当地人所说的葫芦河,而依河而建的村庄,自然也就得名葫芦村。
葫芦村依山傍水,村内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岸两侧,大多是青砖黛瓦的农家小院,院墙外种着桃树、李树,此时正是落叶将过的时节,枝头还残留着些许五颜六色的树叶,风一吹,便有树叶簌簌飘落,落在地上,铺成一层浅浅的叶毯。
而在葫芦村的后方,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山峦,那山山势平缓,蜿蜒起伏,形如一条俯卧的巨龙,因此得名卧龙山。山间植被茂密,高大的树林覆盖了大半山体,远远望去,黛色的山峦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透着一股雄浑而静谧的气息。
李老头收回目光,看向杨尘,语气温和地说道:“那李寡妇性子喜静,不愿与人过多牵扯,所以村里便将她安置在了卧龙山的山脚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里有一间单独的小院,背靠青山,前临溪流,环境清幽得很,也正合她的心意。等下到了村里,我便直接带你过去,也好让你们早些见面。”
杨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卧龙山的方向,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间散落的房屋,想必其中一间,便是他未来的家,也是他即将见面的妻子。
那位脸上带着疤痕、却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绣功的李寡妇的居所。心中那份茫然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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