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脚印

  阿禾跟在后面，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蚊虫叮咬的红痕，却顾不上挠。

  他正用苏宸留下的半块墨玉，在兽皮上临摹之前见过的引煞符。

  “这符画歪了。”孟昭颜回头，“舅舅画符时，这里会顿一下，灵气才聚得住。”她接过阿禾手里的炭笔，一笔勾出流畅的弧线，“就像砍柴，劈到硬木要收力，不然会崩了斧头。”

  阿禾盯着符纹，突然红了眼：“苏宸大人以前也是这么教我的。他说我手笨，画十张符能废九张，却还是天天陪我练。”

  裴青衍恰好折了根带着嫩芽的柳枝回来，闻言把柳枝递给阿禾：“磨墨费手，用这个练字。”

  他看向孟昭颜，递过一个水囊，“前面有牧民的帐篷，我们去歇脚，顺便问问昆仑墟的路。”

  草原上的帐篷冒着淡蓝的炊烟，牧民见他们带着一头灵鹿，都围了上来。

  领头的老人摸着灵鹿的茸角，浑浊的眼睛亮起来：“这是昆仑来的神鹿啊！前些天劫气散了，就有人说昆仑墟的雪化了，露出些老早的石头刻字。”

  他往篝火里添了块干牛粪，火星子溅起来，“只是夜里总听到墟里有动静，像有人在敲石头，我们的羊都不敢往那边去。”

  孟昭颜摩挲着墨玉，玉面突然贴着手心发烫。是灵脉的共鸣。

  她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的天际线压着一层淡灰的云，云下隐约可见连绵的雪山，正是昆仑墟的方向。

  离开牧民帐篷时，天已擦黑。灵鹿突然加快脚步，蹄子踏过草地的声音变得急促。

  裴青衍握紧剑柄，侧耳听着风声里的异动。

  不是煞气，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很轻，却带着熟悉的锈味。

  “有人在前面。”他压低声音，拉着孟昭颜躲到一丛沙棘后。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前方的矮坡。

  坡上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人，手里拿着凿子，正在一块巨石上刻字。

  石头上的纹路和藏灵洞的净化阵有几分像，却刻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是用指尖蘸血画的。

  “是‘锁灵阵’的残纹。”孟昭颜屏住呼吸，“但刻反了，会把灵气变成死气。”

  阿禾突然攥紧了手里的柳枝：“他们的灰袍……我在瘴岭见过，是跟着大祭司的死士！”

  话音刚落，坡上的灰袍人突然转过身，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沙棘丛。

  他们没有瞳孔，眼窝里嵌着黑色的晶石，和之前暗影族的傀儡一模一样。

  “找到你们了。”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祭司大人的遗命，要带你们的骨头回昆仑。”

  裴青衍率先冲出去，长剑劈向最近的灰袍人。剑锋砍在对方肩上，却只划出一道白痕。

  这些人的身体被煞气炼过，硬得像铁块。

  孟昭颜紧随其后，三力凝在掌心，没有直接攻击，而是顺着灰袍人手中的凿子渗入巨石，将刻反的符文一点点修正。

  “别碰石头！”灰袍人怒吼着扑上来，指尖的黑晶石射出煞气。

  灵鹿突然仰头嘶鸣，鹿角泛出淡金光芒，将煞气挡在外面。阿禾趁机举起柳枝，朝着灰袍人的眼窝戳去。

  他记着苏宸说的，傀儡的弱点在嵌晶石的地方。柳枝戳中晶石的瞬间，灰袍人身体一僵，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另一个灰袍人见同伴倒下，突然举起凿子，朝着自己的太阳穴砸去。

  “祭司的秘密……不会被你们发现。”

  他的身体在煞气中消融，只留下那块刻着残纹的巨石。

  孟昭颜蹲在巨石前，指尖抚过被修正的符文。

  石头下的灵气渐渐顺畅，金色的光斑从石缝里渗出来，和之前灵鹿蹄印后的光斑连在一起，像一条隐形的路，直指昆仑墟。

  “这些人在给昆仑墟的什么东西引路。”裴青衍擦去剑上的灰，“大祭司虽然死了，她的后手还在。”

  阿禾捡起灰袍人留下的凿子，木柄上刻着极小的“墟”字：“苏宸大人的墨玉上，也有这个字。他说过，昆仑墟是灵脉的根，也是暗影族最早的巢穴。”

  往昆仑墟走的路越来越冷。草原的绿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矮草和裸露的碎石，风里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灵鹿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走一段路，就会在一块突出的石头旁停留，像是在确认方向。

  “前面就是昆仑墟的入口了。”

  裴青衍指着前方的山口，那里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黑色的岩石，岩石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

  不是寻常的苔藓，是只有灵脉充沛之地才有的“护灵苔”，颜色越深，灵气越盛。

  孟昭颜突然停住脚步，盯着岩石上的苔痕。

  那些苔痕看似杂乱，实则组成了一幅微型的地图，和母亲留在玉佩后的纹路重叠，指向墟内一处被雪覆盖的石台。

  她抬手摸向苔痕，指尖的三力刚触到岩石，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震动。和归墟枢纽激活时的震动一模一样。

  “是同源之心的呼应。”她回头看向裴青衍，眼底映着雪光，“母亲说的‘灵脉之根’，应该就在这里。”

  灵鹿率先走进山口，蹄子踏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孟昭颜跟在后面，突然感觉掌心的墨玉又热了起来，这一次，热度顺着指尖往上爬，直到心口。

  她想起苏宸消散前的笑容，想起母亲书信里的话，突然明白，所谓的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苏宸的牺牲，是母亲的传承，也是她和裴青衍此刻并肩的脚步。

  山口内侧的雪更厚，齐到小腿。阿禾走得气喘吁吁，却还是把墨玉紧紧揣在怀里：“苏宸大人要是在，肯定会说……这点雪算什么，当年他在瘴岭冻了三天三夜都没哼声。”

  裴青衍突然停下，示意众人噤声。风里传来极轻的凿击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深处雕刻什么。他握紧长剑，朝孟昭颜递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清晰，是人类的脚印！

  不是灰袍人的，是鲜活的人类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