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灿宝
就在他喝茶的工夫,蔺云初不着痕迹地走到了他身后的药箱旁。
那药箱是敞开的,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张写满了药材名字的方子。
蔺云初的目光,飞快地在那些方子上一扫而过。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些药方,都是安神、镇痛、缓解心悸的。
而且,其中几味药材的用量,远远超出了常规。
石翁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一个常年与刻刀和石料为伴的人,最宝贵的就是一双稳如磐石的手。
而这些药,恰恰是用来抑制手部颤抖的。
这说明,石翁很可能已经无法再进行精细的雕刻了。
这对一个以手艺为生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多谢姑娘的茶。”药童喝完茶,便要离开。
“小哥请留步。”蔺云初叫住他,“我有一事相求。”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了过去。
“家父生前,最爱石翁的印章,如今他老人家仙逝,我想求石翁为他刻一枚藏书印,以作纪念。”
那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药童有些为难:“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先生近来身体不适,已经很久没有动刀了。”
“我明白。”
蔺云初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这并非润笔,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只需将这张图样,带给石翁看一眼,他若不愿,我绝不强求。”
她递过去一张折好的纸。
药童拗不过,只好收下,转身朝山上走去。
春桃不解地问:“姑娘,您画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画。”蔺云初看着药童远去的背影,声音很轻,“那是一张白纸。”
一个已经无法动刀的刻印大家,是绝不会见一个求印的陌生人的。
除非,这个陌生人,知道他最大的秘密。
蔺云初赌的,就是那张白纸,能勾起石翁的好奇心。
一个时辰后,药童匆匆跑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恭敬和疑惑。
“姑娘,我家先生有请。”
蔺云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赌对了。
石翁的住处,是一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茅屋,简朴却雅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摆弄着一套茶具。他的手,果然在微微颤抖。
他就是石翁。
“坐吧。”他没有抬头,声音苍老而沙哑。
蔺云初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枚玉佩,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
石翁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蔺云初。
当他看清蔺云初的脸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鬼魅。
“石翁,您认识我?”蔺云初平静地问。
“我……我不认识你。”石翁猛地回过神,眼神躲闪,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蔺云初没有逼问,只是将那张白纸,推到了他面前。
“晚辈不才,也曾临摹过《江行初雪图》,只是,画中暗语,百思不得其解。”
石翁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死死地盯着蔺云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深埋多年的悔恨。
“你……你到底是谁?”
“我姓蔺。”蔺云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家父,蔺文正。”
石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报应,都是报应啊……”他闭上眼,两行老泪,从浑浊的眼角滑落。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嘶哑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用那幅画,逼您做了伪证,陷害了我父亲?”
石翁惨笑一声:“伪证?不,那不是伪证。那笔银两,的确是从蔺府的账上,流向了西北。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只是,那笔钱,并非是送给安平王的,而是送给了当时在西北戍边的另一支军队——镇西军。”
“镇西军?”蔺云初一愣。镇西军是朝廷的精锐,一直由皇帝的心腹大将掌管,怎么会和蔺家扯上关系?
“当年西北大旱,军中断粮,镇西军上下数万将士,几近断炊,你父亲心急如焚,多次上奏请求朝廷拨发粮饷,却都被苏振雄以国库空虚为由,压了下来。”
“无奈之下,你父亲只能动用自己的家产和人脉,筹集了一笔巨款,通过西风镖局,秘密送往西北,以解燃眉之急。”
“他怕此事被苏振雄知晓,会给他扣上一个私通边将的罪名,所以才做得极为隐秘。就连负责接洽的,都是他最信任的,一位故人之女。”
蔺云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原来,那笔所谓的通敌铁证,竟是她父亲用来救济数万将士性命的救命钱!
“那位故人之女,是谁?”
“就是我。”石翁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我并非男子,我本名石洁,是那《江行初-雪图》作者的后人。我父亲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
“当年,是我亲自押送那笔银两去的西北,也是我,亲自将镇西军主帅的感谢信,带了回来。”
“可我没想到,苏婉卿,那个毒妇!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竟派人半路劫走了信件,还用我的家人胁迫我,让我改了口供,将镇西军,说成了安平王!”
“我……我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蔺家的七十二口人命啊!”
石翁泣不成声,跪倒在地,朝着蔺云初,重重地磕了下去。
蔺云初没有扶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苏婉卿为何要处心积虑地陷害蔺家。
不仅仅是为了姻缘,更是为了斩断穆宸在军中最重要的一支援军!
镇西军主帅,是穆宸的授业恩师,也是他在军中最大的靠山。
若非当年粮草不济,镇西军也不会在后来与安平王的对战中,损失惨重,主帅也因此战死沙场。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苏婉卿!
“证据。”蔺云初擦干眼泪,声音冷得像冰,“你手里,还有没有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
石翁抬起头,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我当年与你父亲来往的所有信件,以及镇西军那边的回执……我都藏起来了。我怕,我怕将来到了地下,没脸去见你父亲……”
蔺云初接过那本册子,那上面,承载着她父亲的清白,和蔺家满门的冤屈。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小心地收好。
“石翁,多谢。”
她转身,准备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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