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晚香苑。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穆宸的记忆里。那是他亲手布下的局，用来埋葬苏振雄野心的坟场。

  如今，皇帝却让他亲手去挖这座坟。

  “王爷，这摆明了是鸿门宴！”赵德急得在原地打转，“陛下这是要让您和幽昙的余孽狗咬狗，他好坐收渔利！”

  穆宸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侍卫，转身朝府内走去。他的背影沉稳如山，没有半分慌乱。

  蔺云初迎了上来，她已经换回了那身青布衣裙，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冽。

  “他想看的，不是我们和幽昙的厮杀。”蔺云初开口，声音平静，“他想看的是，你穆宸到底还藏着多少兵力，以及，你敢不敢违抗他的圣旨。”

  这是一道阳谋。去，是踏入陷阱；不去，是抗旨不遵。

  “既然父皇想看戏，那便让他看个够。”

  穆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封信，盖上自己的私印。

  “赵德，将这几封信，分别送去京畿卫戍的张将军、五城兵马司的王指挥，还有顺天府府尹刘大人府上。”

  他将信交给赵德，“告诉他们，本王奉旨清剿前朝余孽，事关京城安危，请他们务必派人到场，协同办差，以正国法。”

  赵德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王爷高明！您把这事捅到台面上，请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陛下就算想在暗中做什么手脚，也得掂量掂量！”

  一场针对宸王的暗杀，被穆宸轻描淡写地变成了一次多部门联合执法行动。

  皇帝想看他跟鬼打架，他偏要打开灯，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屋里到底有没有鬼。

  “那你呢？”穆宸看向蔺云初，“我带兵去晚香苑，你……”

  “我去找那位铁面人。”

  蔺云初打断他，“刘伯衣领上的那个同心结，我见过。”

  穆宸的心猛地一跳。

  “在我父亲的书房里。”

  蔺云初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我父亲曾得到过一幅前朝的画，画上题跋的落款，就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绳结作为装饰，与这个同心结的手法，如出一辙。”

  “那幅画，后来被我父亲赠予了一位至交好友，此人晚年隐居在京郊的翠微山中，以刻印为生，人称‘石翁’。”

  穆宸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幽昙的暗号，源自前朝一位画师的习惯，而这位石翁，或许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我必须去见他。”

  蔺云初的眼神很坚定。

  穆宸看着她，心中的不安再次涌起。

  他想开口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答应过，信她。

  “带上暗卫。”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不。”蔺云初摇头，“人越多，目标越大。春桃陪着我就够了，你忘了，我现在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民女。”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片刻后，春桃便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跟了出来。

  两人主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王府的侧门离开，汇入了京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穆宸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晚香苑外，火把如龙，将整座别院照得亮如白昼。

  京畿卫戍的兵马封锁了所有路口，五城兵马司的人在维持秩序，顺天府的衙役则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盘查。

  穆宸身披铠甲，立于阵前，神情冷峻。

  张将军等人陪在一旁，看着这阵仗，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抓什么余孽，分明是敲山震虎。

  “王爷，里面的人都招了，说他们只是收钱办事的混混，受一个戴铁面具的人指使，在这里故弄玄虚，根本没有什么幽昙余孽。”

  李将军前来禀报。

  穆宸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皇帝的局，从一开始就是个空城计。

  “收队。”

  他淡淡下令，“将人犯交由顺天府严加审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清剿行动，就这么草草收场。

  穆宸带着人马返回，途径朱雀大街时，却发现那里人头攒动，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几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站在茶楼上，讲着一段新编的故事。

  “……要说这蔺家啊，当年可是权倾朝野，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竟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幸得镇国公苏老将军大义灭亲，才没让这奸臣的阴谋得逞！”

  “可怜那苏家一门忠烈，反倒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你们听说了吗？那蔺家的女儿，就是如今宸王府那位，长得跟苏小姐一模一样！啧啧，罪臣之女，忠良之后，宸王府，这里面的故事，可深着呢！”

  污言秽语，夹杂着百姓的议论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向穆宸。

  他勒住马缰，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婉卿这一招，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恶毒。

  她要用这悠悠众口，将蔺家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蔺云初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王爷……”赵德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回府。”穆宸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他知道，这是苏婉卿在逼蔺云初现身。而他，绝不会让她得逞。

  与此同时，京郊，翠微山。

  蔺云初和春桃在山脚下的一间茶寮里歇脚。

  她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观察。

  石翁性情古怪，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见不到他。

  贸然上山，只会打草惊蛇。

  “姑娘，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春桃有些不解。

  “等一个送信的人。”蔺云初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山上的唯一小径。

  她打听到，石翁虽然隐居，但每日都会有一个固定的药童下山，为他采买生活所需和抓药。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后生，哼着小曲从山上走了下来。

  蔺云初给了春桃一个眼色，春桃立刻会意，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迎了上去。

  “小哥，赶了半天山路，喝碗茶解解渴吧。”

  药童见春桃生得清秀，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