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反思与检讨

  薇安没有急着去辩解，说明书的真假。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跟贺父商量好了，先礼后兵，因为想着短时间以内，贺家的电子厂不可能搬迁到其他地方去，还要受王主任的制约，王主任官位虽不大，但想要凭借手中的权利拿捏贺子扬，还是很容易的事情。

  所以，薇安一开始并没有直扑要害。可眼下“礼”已经行不通了，那她就不得不搬出“兵”那一套方案了。

  薇安很平静地看着王主任：“王主任担心的对，我确实无法向你证明这纸说明的真假，但有一个词你应该听过——鱼死网破。张卫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老实说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老公现在关在派出所里。”

  王主任眉心微微一凝：“你什么意思？”

  薇安冷淡说：“王主任这些年应该收了我们厂不少好处吧？远的不提，就说前不久我老公与公公约你吃饭，希望你能把整改令给撤了，当晚你确实没有收他们带去的烟酒，但那天晚上的那桌饭菜可不便宜，你还让服务员开了一瓶好酒，总共加起来有七千多，这远远超出了你们公职人员在外应酬的标准吧？”

  “当然，你可以向纪检委说你是朋友聚餐，不涉及利益输送，但你觉得纪检委会信吗？”还有，薇安平静冷漠地说，“这些年，你仗着自己的职位，对我们厂吃拿卡要多少次，你猜我老公记不记得，他有没有留有账本，他又如何跟纪检委的人说？”

  王主任脸色微变：“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忘了，”他冷冷提醒薇安，也是威胁，“如果你老公要爆料我受贿的话，那他行贿的罪名也别想洗脱掉。”扭头看向一侧的贺父，“我记得你就一个儿子，难道你也想你儿子陪我蹲大牢吗？”

  “王主任，你忘了，我老公现在就关在里面呢。”做父亲的，没有不心疼儿子，未免坏事，薇安抢在贺父前面开口，“等你们给他的那个妨碍公务罪名落实后，他还是得去蹲大牢，蹲一天是蹲，蹲两天也是蹲，这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你就不一样了。我听说今年区里会换届，王主任，你说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被纪检委调查，你的仕途还会顺利坦荡地走下去吗？”

  不被双规就是好的了。

  王主任活了这一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拿捏至此，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薇安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立即撤下整改令，”同时，“最迟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也要我老公平安地从拘留室出来。”

  平心而论，薇安提的这两个要求，对他来说也就是两句话的事情，可这种被掐着脖子拿捏，尤其对方还是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岁的女人，这让王主任心中憋火不已。

  可王主任又不得不答应薇安的条件，他出身于偏远的小山村，寒窗数载才考上重点大学，再凭借着妻子娘家的关系入仕，一步一步好难得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如果就这么葬送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可心里实在太憋火了，转头，他又忍不住对一侧的贺父说，“老兄，山不转水转，以后好自为之。”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以后千万别落在他手里。

  若是以往，贺父是不会把人得罪这么厉害的，纵横商场几十年，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山不转水转的道理，可事关贺子扬，他也没办法。

  “王主任，你也有孩子，还请你多担待担待。等子扬出来后，我再带他上门给你请罪。”

  “可千万别。”王主任摆手，“我承受不起。”抬眸，锐利的视线射向薇安，“小姑娘，你今天把路走得这样窄，就没想过以后吗？”

  薇安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可这是目前最快能把贺子扬从里面捞出来的办法。

  迎上王主任暗含杀气的视线，薇安淡淡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我老公能平安出来。”

  最后，薇安毫无诚意地说：“祝你官运亨通。”

  离开王主任家时，已经凌晨，还是薇安开车，贺父坐在后排。一路上，贺父都没说话，透过后视镜沉默地观察着薇安。

  今晚的薇安，太令人意外了。

  贺父怎么也想不到，在她温顺的皮囊下面，竟藏着那样一个锋利的灵魂，在薇安说那句“蹲一天是蹲，蹲两天也是蹲”的时候，薇安冷漠的神情，和毫不在乎的口吻，如果不是事先商量过的话，他真的会以为薇安是不在乎贺子扬死活的。

  还有，她与王主任的那番拉扯，也属实精彩。贺父与王主任打交道这么多年，还从未看到过王主任如此憋屈过，可这也意味着，他们彻底得罪了王主任。

  薇安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在这时淡淡开口：“爸，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把贺父送回家后，薇安准备掉头回去，贺父开口挽留：“太晚了，你东奔西跑一天也累了，就别回去了，住家里吧，反正家里有的是房间。”

  薇安摇头：“不了。”贺子扬不在，她在这里睡不着，“你跟妈好好休息，我明早再来接你们。”

  贺父听她如是说，也就不挽留了：“那行吧，路上小心一点。”

  开车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踏进家门后，薇安第一次觉得这房子竟然这样大，这样空旷，连呼吸重一点都有回音。厨房里，烤箱还通着电，显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提着疲惫的双脚走过去，薇安拔掉了电源，把已经风干变酸的面团丢进垃圾桶里。

  洗澡，上床，明明很累，薇安却一丝睡意都没有。这不是贺子扬第一次不在家，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他去出差，一去就是好几天，可那时的自己，好像并没有觉得这张床太大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贺子扬枕的那只枕头里，上面还残存着贺子扬的味道，深深吸了一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就是令人安心。

  直至此刻，薇安也必须承认一件事，她即使不爱贺子扬，但五年的同床共枕，让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在身边。

  一夜辗转难眠。

  天刚一放亮，薇安就从床上起来，贺子扬不在家，她也就不用做早餐，随便啃了两片面包后，薇安拿出面粉、黄油和可可粉，继续做昨天没做成的饼干。

  她活了很大一团面，打算一半做成黄油口味地给林父吃，一半做成巧克力口味地给贺子扬吃，她还很有耐心地用模具把饼干压成可爱的小动物状，当然还有一些爱心状。

  以前做这些的时候，纯粹是打发时间，家庭主妇是一个极其枯燥，且毫无创造性的职业，薇安最开始的时候很不适应，也动过出去工作的念头，可贺子扬只希望她当一个好太太，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既然他这样想，薇安就只好表演给他看。

  现在则是心甘情愿。派出所估计没有什么好饭菜，薇安打算等饼干烤好后带去派出所，那样贺子扬一出来就可以拿它填肚子了。

  除此之外，薇安还做了百香果茶，放了双倍的百香果酱和双倍的蜂蜜，贺子扬的口味挺小孩的，很喜欢喝这种酸酸甜甜的水果茶。

  在等待饼干烤熟的过程中，薇安拿着手机，打开了贺子扬的朋友圈。贺子扬虽然从小家境优越，但并不是一个张扬的人，不像其他富二代那样喜欢在朋友圈里晒车晒豪宅晒美女。

  从结婚到现在，他所有的朋友圈都跟薇安有关，要么是“老婆给我做了很好吃的晚饭”，配图一张晚餐照片；要么就是跟“跟老婆一起看个电影约个会”，配图一张两人的牵手照片。

  哪怕是不了解二人的，单看这些朋友圈，也可以看出来他有多爱薇安。

  其实，贺子扬的朋友圈没有设置可看期限，是对所有人都开放的状态，但却是薇安第一次看，在过去的五年里，贺子扬对她来说不是丈夫和爱人，而是躺在一张床上的雇主，连婚姻合作伙伴都谈不上。

  而职员对雇主，是不需要交心的，也不需要去探究雇主内心想要的是什么，只需要迎合着雇主的脾性喜好，根据他的喜怒哀乐做出相适应的反应出来就好。

  在这个金色晨光铺满厨房的早晨，和黄油的香甜气息中，薇安在心里进行了一场深刻的自我反思和检讨。

  “叮”一声响后，薇安回过神来，是饼干烤好了，小心翼翼拿出烤盘，晾凉片刻后，薇安拿保鲜盒装好，黄油的那份留着明天给林父送去，巧克力的那份带去派出所。

  到贺家别墅的时候，贺父跟贺母正在吃早餐，一见到她来，贺父就放下了筷子：“现在就去派出所吗？”

  薇安说：“时间还早，不急，你先吃完再说。”

  贺母习惯性地又要挑她的不是，嘴唇才刚一动，就接收到了贺父警告的眼神，嘴唇蠕了蠕后终是没有说出难听的话。

  贺父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有糖尿病，是饿不得也饱不得的，味如嚼蜡般地吃了大半个杂粮馒头后，就放下了筷子。

  贺母也没吃多少。

  随后，薇安载着二人去派出所。

  薇安给王主任的最后期限是中午十二点，王主任真是一秒钟都没浪费，为了让贺家人多尝尝心焦的滋味，愣是让派出所那边压着，直到十二点才把让人把贺子扬放出来。

  只在里面待了一个晚上，贺子扬就憔悴了不少，看上去就像老了好几岁一样，胡须也长出来了，密密麻麻地贴在下巴上。

  贺父贺母心疼儿子，抢先一把抱住了他。

  薇安站在一边静静看着，没上前打扰历劫后一家三口的团聚。

  贺母未语先落泪，贺父也是喉咙哽咽，贺子扬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一家三口抱了一会儿后才分开，贺父用指节抹了下湿润的眼角后，抬手在贺子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