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暴风雨前夕（二）

  “为什么啊？”自看完监控视频后，小胡就一直碎碎念着这几个字，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就算是为了讹厂里的工伤赔偿，可那是眼睛啊，人这辈子就长两只眼睛，就这样弄瞎一只，值得吗？”

  生活优越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社会底层的运行逻辑，一分钱能难倒一个英雄汉，也能逼得人铤而走险。

  回过神来后，她声音极淡地吩咐小胡：“你去跟保安打听打听，看厂里有没有跟张卫是同乡的。”

  “好的，老板娘。”小胡一阵风的出去。

  薇安在把那段监控视频拷贝到手机里以后，去了贺子扬的办公室等消息。办公室不大，里面的装修也都有些年头了，还是贺父在位时装修的，金色暗纹的墙纸，红木色的家具，暗棕色的地板，巨型茶桌……每一样都富有年代的气息。

  屋里很乱，发财树东倒西歪地倒在门口，地上到处都是茶杯的碎瓷片，还有几滴已经干涸了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希望不是贺子扬的，这也是薇安第一次在心里为贺子扬祈祷。

  因为贺子扬是被临时带走的，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还没有关，薇安走过去，指尖在键盘上轻轻触动了一下，屏幕被唤醒，但需要密码。

  贺子扬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耍的心机，只怕就是当年拿两百万买来跟薇安结婚一事了。

  薇安不假思索地在输入框里输入了一组密码，是由贺子扬的名字与生日组成的，但系统提示不对。薇安重新思考了一下，两秒后再次输入自己的名字与生日，还是不对；两秒后，薇安再次输入，这一次对了，是他们两个的名字加结婚纪念日。

  进入系统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当做背景的婚纱照，照片中一身燕尾服的男人，面容英俊眼含深情地盯着他身披白纱的妻子，可妻子脸上一点喜色也没有，只有唇边挤出来的一点生硬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这五年过得太平静如水了，偶尔薇安对她和贺子扬的婚姻会有一种不真实感，她觉得自己是在陪贺子扬玩一场名为“婚姻”的游戏，她是这场游戏里的一个NPC，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贺子扬开心高兴。

  婚纱照里的贺子扬看上去确实很高兴，嘴角高高地翘着，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可这五年，贺子扬真的幸福吗？

  薇安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是不幸福的吧？当年，徐潇然就因为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爱自己，她就痛苦的要死，果断地把自己从那段不对等的感情中抽离，而贺子扬在面对一个心里始终没有自己的妻子时，怎么可能会真的幸福呢？

  其实，贺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自己确实是个丧门星，如果贺子扬没跟自己结婚的话，那他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幸福快乐很多倍，他的妻子会全心全意的爱着他，他的孩子会奶声奶气地叫他爸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妻子不爱他，孩子更是连个影都没有。

  薇安的心开始难受起来，愧疚就像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压得她呼吸困难。

  她想，如果平安度过这一关的话，她一定好好地跟贺子扬过日子，早一点爱上他。

  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薇安把自己从当前的情绪中抽离，现在还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刻，眼下弄清事情真相，把贺子扬从里面弄出来才是重中之重。

  小胡动作很快，薇安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老板娘，张卫同乡我没找到，但这位大哥平时跟张卫走得近，他听张卫说过家里的情况。”

  薇安来不及请人坐下，就直接说：“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跟我说一下吧。”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有一回他老婆打电话来问他要钱，刚好被我听到了，就多嘴问了一句，他才跟我说，他家里有一双儿女，因为早产所以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儿子的情况要比女儿更严重一些，好像是有什么先天性疾病，需要做手术，但手术费挺贵的，听他说好像要好几十万，为了攒钱给儿子做手术，他一直都过得挺抠搜的，平常连打牙祭也就顶多吃碗牛肉面。”

  一口气把知道的都说完后，该名员工很有经验地问：“张卫这回受伤，该不会自己弄的吧？”

  薇安没吭声，从贺子扬的抽屉里拿了一包烟出来，隔着桌子递给该名员工：“麻烦你了。”

  “多大点事儿，瞧您客气的。”员工笑着双手从薇安手里接过烟，“多谢老板娘。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宿舍了。”

  薇安点点头，员工步伐轻快地离开。

  小胡则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显然很难理解。

  薇安也没跟她过多的说什么，从办公桌后起身，准备去医院找张卫，解铃还须系铃人，旭峰电子停工整顿是因为他，那么撤销这道整改令也离不得他。

  她看向小胡：“还得麻烦你继续去派出所守着。”

  贺父有高血压糖尿病，是急不得气不得，贺母则是动不动就头晕心口疼，这两人无论谁在这时候出点事，薇安都分不出精力来照顾他们。

  小胡很爽快地应下：“行。”

  把小胡送到派出所门口后，薇安没有下车，掉头去医院。张卫转到普通病房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医生说他恢复得还不错。

  薇安到病房的时候，他跟他妻子正在吃晚饭，因为赔偿款一事迟迟没谈妥，夫妻二人为了省钱，吃得很简单，张卫妻子碗里只有素菜，张卫是伤患，妻子不敢给他吃得太差，就给他单独打了一份红烧肉补充营养。

  至于那个开口闭口就要三百万的堂哥，不知踪影。

  薇安进去的时候，夫妻二人皆是有些意外。

  薇安给张卫妻子的印象不太好，从她的角度来看，张卫在厂里受了伤，那他们就是受害者，薇安应该对他们很客气才对——事实上刚开始的时候薇安确实对她挺客气的，还带她去食堂吃牛肉面。

  可那次就赔偿金一事谈判无果后，薇安就再也没来医院露过面，她后来给薇安打电话，薇安也没有接，此时再看到薇安，张卫妻子除了那一点贫富差距的畏惧感以外，更多的是不满。

  薇安不在乎她眼底迸射出的恨意，对着床上的张卫说：“我们谈谈。”

  张卫没跟薇安打过交道，被薇安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上位者气势震住，就像被突然点到名的学生，不自觉紧张起来：“哦，好。”

  淡漠的视线又扫向一旁的张卫妻子，薇安毫无情绪地说：“麻烦你出去一下，我要跟他单独谈谈。”

  张卫妻子是领教过薇安厉害的，知道她是个连堂哥那样的无赖都不怕，担心薇安会欺负病床上的张卫，就闷不吭声地盯着薇安，不肯走。

  薇安见状，也就懒得理她，直接开门见山：“我查了你工位那个位置的监控，张卫，你的眼睛不是被螺丝刀误伤的，而是你自己拿螺丝刀扎进去的，对吗？”

  张卫脸色骇然大变，但仍然嘴硬：“当然不是，我的眼睛明明就是工作的时候误伤的，老板娘，你该不会是嫌我们要的赔偿太多了，就不想给了吧？”

  “是啊，哪有人会自己戳瞎自己的眼睛呢？”张卫妻子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在一旁与自家男人同仇敌忾，“老、老板娘，我、告诉你，我男人是给你们干活才受伤的，这个钱你们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不、不然的话，我们就、就跟你们打官司，让、让法官大人给我们做、做主。”

  薇安见张卫还死鸭子嘴硬，就从包里掏出手机，把那段监控视频打开，播放给夫妻二人看。在看到张卫自己拿螺丝刀往眼睛里扎的时候，张卫妻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样的，你这段视频是伪造的，我怎么可能自己扎瞎自己的眼睛呢？”证据当前，张卫还试图为自己的行为狡辩。

  薇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段视频是不是伪造的，警察一查便知，但你确定要我这样做吗？”

  张卫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随后，薇安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张卫的面前。

  那是一份情况说明书，上面明确地写着，张卫眼睛受伤一事跟旭峰电子无关。

  张卫不肯签，因为一旦签了字，就意味着他的眼睛没办法走工伤认定了，也就没办法向厂里要赔偿了，他不惜忍着剧疼和惶恐，自己戳瞎眼睛，就是为了给儿子弄到手术费，他不想功亏一篑。

  他咬着牙，强撑着说：“我是不会在这上面签字的。你要报警就报吧，我还不信这个世界没有天理了，什么都是你们有钱人说了算。”

  “如果这个世界真是有钱人说了算的话，那你老板现在也不会被关在派出所了。”

  这话分外耳熟，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可薇安记得，生父被判死刑的时候，她分明还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除了知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以外，其他什么都不懂。

  除此之外，她从张卫的身上看到了一点熟悉感，五年前的她为了林父的医药费，其实做的事情也跟张卫现在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她是个女人，不需要像张卫那样拿一只眼睛去换，她只需要嫁给贺子扬即可。

  而且，这世上也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张卫现在做的事情，跟五年前的自己差不多，都是拿自己的幸福，去换取家人的手术费，薇安也对他生不出来一点同情。

  她的心，今天不止为贺子扬跳动了，也开始毫无原则地慢慢偏向他了。

  张卫见薇安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心里不免打起鼓来，他害怕这个老板娘，薇安比贺子扬精明多了，也冷血无情多了。

  如果来谈判的是贺子扬的话，张卫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功亏一篑，他甚至觉得贺子扬在得知了他的真实动机后，可能会直接松口答应给他三百万的赔偿。

  张卫思索着，要不要退一步，三百万确实有点多了

  就在张卫犹豫着要不要少要一点的时候，薇安忽然开口：“张卫，你眼睛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你心里很清楚；警察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笨，会无条件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薇安指了指手机里的监控视频，“只要我把这段视频交给警方，不出一天，他们就能查出事情的真相。”

  而且，“工伤认定是一个很繁复的过程，一旦警方那边查明真相后，你的工伤认定下不来不说，还会被认定会工伤欺诈，你知道工伤欺诈要做几年牢吗？”

  不止如此，“这次因为你，导致厂里被关停，庆辉制造的那笔订单也就没办法如期交货了，厂里是完全可以向你追讨赔偿的……我这不是在吓你，而是事实如此。”

  “所以，张卫，”薇安冷冷看着张卫的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的同情，“你确定要我报警，并把这段视频交给警方吗？”

  张卫不想，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薇安把监控视频交给警方的话，那他所做的一切都白做了，他的眼睛也白瞎了。

  他强撑着，还想跟薇安讨价还价。

  可薇安已经没有耐心了：“张卫，你现在就两条路，一是我报警，这样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会坐牢，按照你堂哥要求的三百万，五六年没得跑；二是在这份情况说明书上签字，厂里会继续承担你后续的医药费，等子扬出来后，我会让他额外给你二十万。”

  最终，张卫选择在情况说明书上面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