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暴风雨前夕（一）

  丢下还未成型的面团，薇安拿着手机匆匆赶去派出所。一路上，薇安都能听到自己咚咚跳的心跳声。真好，这颗心终于肯为贺子扬跳动了，但好像不是时候。

  司机在派出所外面的路口踩下刹车，还未完全停稳，薇安已经打开车门冲下去了。事关重大，小胡在通知了薇安以后，又打电话给贺父，他们先一步赶到派出所，薇安进去的时候，贺父正与一名负责接待的警察争辩什么。

  薇安快步走过去，还未开口说什么，就先迎来贺母的耳光。

  “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不守妇道在外面招惹野男人，我们家的厂子怎么会被关停，我儿子又怎么会被抓起来。”

  “妈，我……”薇安想替自己辩解，从徐潇然回来以后，她从未主动招惹过他。贺子扬可以作证，她避他如蛇蝎。

  可贺母根本就不给薇安解释的机会，她指着薇安的鼻子，看仇人一样瞪着薇安，双眼发红：“我告诉你，林薇安，要是我儿子这回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耳光还不够解气，贺母说完，抬手又给了薇安一耳光。

  贺母这两耳光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薇安猝不及防，被打得身体踉跄了一下，被打得半边脸颊麻木肿胀，耳朵里犹如一列火车驶过，轰隆隆作响，口腔里一股铁腥味儿。

  一旁的小胡没见过这阵仗，及时扶住了薇安，目露担忧：“老板娘，你还好吧？”

  薇安摇了摇头：“我没事。”

  搭着小胡的胳膊站稳后，薇安低声问小胡：“具体怎么回事，子扬怎么会跟监察大队的人打起来呢？”

  “还不是为了庆辉制造那笔订单。”

  提起这事，小胡的眉心也皱紧了：“前段时间，监察大队不是因为张卫受伤，让厂里停工整顿一个月嘛，老板这段时间到处活动关系，想让上面把整改令撤除了，让我们先恢复生产，可都没有用，平日里那些拿了我们不少吃喝的人，一个个要么是闭门不见，要么就是打官腔说没办法。”

  眼看着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给庆辉制造交第一批货了，可仓库里一件成品都没有，不按时交货就要给三倍违约金，贺子扬急了，就动手撕了贴在车间大门上的整改令，让工人先恢复生产。

  可哪晓得，他这边机器才启动还不到半天，监察大队就找上门来了——

  领头的还是那个沈队长。

  “贺总，上次我们给你送的整改通知书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写着停工整改一个月，这还有十三年才到呢，你就开工生产，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是违规！”

  这大半个月里，贺子扬到处给人当孙子，受了不知道多少白眼，此时就冷着脸说：“我违规？要不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停了我的机器，我至于这样吗！”

  沈队长看惯了贺子扬笑脸相迎的样子，乍然之间被这样冷待，还颇为不适应的笑哼了一声：“贺总，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是我在故意整你一样。”

  “难道不是吗？”

  回想起这大半个月的遭遇，贺子扬既憋屈，又愤怒：“整个园区不止我们一家出过事故，”贺子扬一连点了好几家年初出过同类事故的厂家，“凭什么他们的情况比我们严重，你们都没让他们停工整顿这么久，我们厂就只伤到了一个员工，而且也没有危及生命，你们就让我们停工整顿一个月，你说，你们这不是故意整我，是什么！”

  面对贺子扬不满的控诉，沈队长立刻把脸往下一沉：“贺总，东西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说哦，你说我们故意整你，那证据呢？”

  还有，“我们家里又没有开厂，跟你也不是竞争关系，我们整你，图什么？”

  “谁知道你们图什么！”贺子扬怒气腾腾地，继续控诉，“这段时间，我去找了你们多少次，就差没跪下来求你们了，可你们一个个就会推三阻四跟我打官腔，若不是急着交货，谁会冒着违规的风险开工？”

  “既然贺总你也知道你是违规的，那就好办了。”沈队长冷着脸，将一张新的整顿通知书递到贺子扬的眼前，“贺总，因为你明知故犯，在违规期内擅自恢复生产，现在区里要求你们继续停工整改至九月，为免你们再度明知故犯，在此期间内，我们会请水电公司配合，对你们厂实施停水停电处置，直至你们整改合格为止。”

  “你们敢！”贺子扬紧捏着双拳，杀气腾腾地瞪着沈队长，一副要与他鱼死网破的架势，“你们今天谁要是敢停我水电，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队长根本没把贺子扬的威胁放进眼里，指挥下属去拉电闸，贺子扬见状立刻上前阻拦，双方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跟贺子扬结婚五年，薇安很熟悉他的脾气性格，他性格温和善良，从不主动与人交恶，能把一个这样温良的人逼得动手，可见庆辉制造那笔订单对他以及整个电子厂有多重要。

  薇安觉得自己最近有点过分了，若是平时能多关心一点贺子扬，说不定就没有今天的事情了。

  她问小胡：“子扬受伤没？”

  拳脚不长眼，小胡说：“贺总擦破了一点皮，没那个监察大队的严重，”而且，现在最严重的不是这个，“监察大队那边一口咬死贺总是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可大可小，严重的话要背负刑事责任。

  “还有一件事情，”小胡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贺子扬最近头疼的事情都说了一个遍，“那个张卫，就是受伤的那个工人，他家属张口要三百万赔偿才肯签和解协议，贺总觉得他狮子大开口，厂里的法务也说他们的要求不合理，所以就一直拖着没管。”

  “这两天，也不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他家属在网上开直播，大肆渲染张卫的伤势，把贺总说成了无良的黑心老板，搞得现在网上很多人声讨贺总，前两天还有人往贺总办公室送花圈。”

  薇安听得愣住，其实这段时间贺子扬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很不好，每天晚上回来都是一副愁容，有好几次竟还被梦吓醒，薇安一问他做了什么梦，他就抱着薇安说没什么。

  薇安短暂地反思一下，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简直不像个妻子，更遑论合格的妻子了。

  “老板娘，”小胡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以前我们厂也有发生过工人在生产中受伤的事情，但基本上都是伤到手指，或者胳膊什么的，像张卫这种伤到眼睛，还这样严重的，是第一次。”

  薇安抬眸看他，示意她继续说。

  小胡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但张卫受伤一事确实挺蹊跷的，她告诉薇安：“我以前听其他厂的同行说过，有些工人碰到家里急需用钱的时候，就会趁上工的时候故意弄伤自己，然后找厂里赔钱。”

  经小胡这么一提醒，薇安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去过厂里好几次调试设备参数，所以对车间的布局有一点印象，确实如小胡说的那样，伤到手指胳膊很正常，眼睛，还是整个眼球被螺丝刀贯穿，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车间里装有监控吗？”

  小胡说：“有的，但是张卫出事已经快一个月了，只怕当时的监控已经被覆盖了。”

  对薇安来说，只要装有监控就行。

  她立刻对小胡说：“你现在跟我回趟厂里。”她要查清，张卫受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这一切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果是，那这个幕后黑手是谁，徐潇然吗？

  贺父还在与那位民警争辩：“他们两个人明明就是打架，我儿子也受伤了，怎么就成了妨碍公务呢？”显然他也知道，跟打架互殴相比，妨碍公务更严重。

  贺母也加入了战局中：“我儿子我最清楚了，他从小就善良老实，连跟人红脸都没有过，怎么会打架呢？肯定是对方先动的手，我儿子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还手。”

  因为激动，贺母声音尖锐刺耳，整个接待大厅都是她的声音。

  薇安远远看着，犹豫着要不要跟他们说一声，想了想又算了，以贺母的脾气，自己这个时候说去厂里，肯定又会被她怀疑自己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到时候又免不了一番撕扯。

  而当务之急，是找出真相。

  于是，薇安谁也没说，带着小胡悄悄离开了派出所。

  回到厂里后，薇安直奔监控室，找到了事发时，张卫工位附近的监控，和小胡说的一样，监控记录只保存一周，到期系统就会自动清理删除，小胡正要哀嚎，就见薇安走到了一边用来管理监控记录的电脑前，纤白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翻飞着，没多时，事发当日的记录就被找回来了。

  看完整个过程的小胡目瞪口呆：“老板娘，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啊，这么厉害？”

  薇安把视频放大，头也不抬地说：“计算机，我给你们老板是同学。”

  小胡点点头：“哦。”虽然时间不对，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那你跟老板大学时就在一起了吗？”

  薇安没有回答，她让出一点位置，对小胡说：“你过来跟我一起看。”

  薇安没在车间工作过，对于正常工作时员工该是什么行为举止完全不懂，小胡就不一样了，虽然名义上是办公室助理，但忙起来的时候也要下车间守流水线。

  很快，小胡就发现了端倪。她指着屏幕说：“老板娘，可以把这里再放大一点吗？”

  薇安把画面放大，并倍速慢放。

  随后，两人就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只见视频中的张卫，在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以后，低头把手里的螺丝刀插进了自己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