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狮子大开口

  住院部后面就是医院的食堂，薇安带着张卫妻子到食堂后，随意指了一个空位让张卫妻子坐下等，她自己则去档口买了一份大碗的牛肉面，又让服务员加了两个煎蛋。

  张卫妻子见只有一碗面，疑惑看她：“你不吃吗？”

  “我早饭吃得晚，还不饿。”说完，怕自己在，张卫妻子会吃得不自在，薇安就借口要打电话，离开了餐桌。

  薇安百般无聊地站在食堂门口，正值饭点，来来往往很多人，大多数都是病人家属，有的人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但大多数人都是神色沉重，东山医院是安城医疗力量最好的三甲医院，住院部只收危重病人，张卫的情况在这里都算是轻的了。

  看着像火柴盒堆叠起来的住院大楼，薇安想起了林父做手术的那天，因为林父的情况比较复杂，手术做了将近十个小时，手术室外一起等候的病人家属，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一波地走，最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手术大楼里常年保持着恒温，身上的衣服也不单薄，可薇安还是觉得很冷，没有椅子可以坐，她就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试图抵御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冷，可还是没用。

  一位好心的阿姨见她面色发白双唇发青，就接了一杯热水给她：“喝一点吧，孩子，现在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做家属的一定要挺住，不能垮掉。我们要是垮掉了，里面的人也就会跟着一起垮掉的。”

  薇安接过来，捧在手里，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温度：“谢谢。”

  大概是没有期限的等待太折磨人了，阿姨跟薇安闲聊起来：“里面是你什么人啊？”

  薇安说：“我爸爸。”

  阿姨见她一个人，又问她：“那你妈妈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薇安低垂着视线：“她死了。”

  阿姨连忙道歉：“对不起啊。”

  “没关系。”不是为了让阿姨宽心的客套话，而是真的没关系，妈妈自杀的时候，薇安还太小了，连那个可怜女人的样子都没记住，林父在给她看照片的时候，薇安只觉得照片中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很陌生。

  或许是怕自己再说错什么话，会戳中薇安的伤心事，阿姨停止了与薇安的交谈，改而双手合十，对着手术室的大门，虔诚地向上帝祷告：“我亲爱的主啊，愿你保佑我的爱人，远离一切危险与困扰……”

  这一幕对薇安来说并不陌生。在医院煎熬的数个日夜里，她看过太多类似的事情，更有甚者会找大师改八字迁祖坟……总之，为了能让家人快点摆脱病痛的折磨，再荒诞无稽怪力乱神的事情，陪伴在侧的家属们都会去。

  薇安也做过，她给一个在乡下生活的堂姑打电话，拜托她请个大神做做法。

  薇安甚至还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八字太硬了，是传说中的丧门星，不然怎么会生父生母因她而死，现在收养她长大的林父也危在旦夕？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这样，怪天怪地怪自己，信神信佛信命运。

  但她很少去怪徐潇然，爱情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哪条法则规定，你付出了一百分的爱以后，对方就必须回赠你一百分的爱。

  其实，徐潇然如果不回来，不接二连三的出现在薇安的面前，对她说那些什么“后悔了”之类的话，薇安也不会像现在那么恨他。

  时间虽然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但它会洗掉很多覆盖在记忆上的灰尘，如果徐潇然像之前那五年一样，从不出现的话，他留在薇安生命中的那些痕迹，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散，薇安对他的爱和怨也会慢慢逝去。

  可偏偏他出现了，还那样的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们曾经相爱过一场一样。爱与恨从来都是相伴而生的，当爱重新从灰烬中浮现出来时，那些不被爱的瞬间，也会跟着清晰明了。

  原本他是有机会做薇安心中那束不可触碰的白月光的，可一切都被他在无形之中搞砸了。

  不过这样也好，人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总要往前走的，只有往前走才有再次触碰到幸福的可能，哪怕贺子扬不是对的那一个人，薇安也会想方设法把他变成对的那一个。

  张卫妻子吃完面出来，就看到薇安对着住院大楼发呆，她走过去，喊她：“老板娘，我吃完了，能带我去找主治医生吗？”

  薇安回过神来，说可以。

  离十二点下班还有一点时间，医生正在整理病案，薇安抬手敲门：“许医生，您现在方便吗？”

  因为张卫是工伤，昨天许医生找薇安谈用药方案时，薇安说不用考虑医保报销的问题，可以使用进口药，所以许医生对薇安有一点印象，便点头：“有事进来说吧。”

  薇安领着张卫妻子进去：“张卫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许医生说：“还行，只有轻微的感染，但已经控制住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上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薇安退到一边，把张卫妻子往前推了推，“这位是张卫的妻子，她很担心张卫，下午可以让她进去看一眼吗？”

  许医生表示可以，再给监护室里的护士打了个电话后，许医生说：“你们现在上去吧。”

  道完谢后，薇安又带着张卫妻子上楼。

  监护室不同普通病房，探望时间很短，张卫妻子进去了不到两分钟，就红着眼睛出来了。薇安正要上前问她张卫情况如何了，张卫妻子的手机响了，是张卫堂哥打来的，张卫妻子到一边去接听，不知道张卫堂哥在那边说了什么，张卫妻子的肩膀一直瑟缩着。

  电话接完，张卫妻子说：“大哥让我们下去，说要跟你谈赔偿的事情。”

  薇安也正有此意。

  两人下楼，与张卫堂哥汇合，一碰面，他就指着张卫妻子斥骂：“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都跟你说了，不要单独行动，她们城里人都猴精猴精的，要是把你骗了，你都找不到地方哭。”

  转头又指着薇安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城里人想什么，你不就是看我这兄弟媳妇老实愚笨，就想拿一点点钱把她打发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兄弟被你们弄瞎了一只眼睛，若没个二百万，你休想我们罢休。”

  薇安知道张卫堂哥不是个善茬，但也不打算讨好他，她声音平淡地说：“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这样吧，你们住的酒店三楼是咖啡馆，我们去那里谈。”

  三人到咖啡馆坐下。

  薇安先是耐着性子，给二人科普了一遍工伤的赔偿标准，然后又表示考虑到张卫是厂里的老员工，厂里愿意在工伤的赔偿标准上，再加二十万。

  薇安话还没说完，张卫堂哥就不耐烦地打断：“你少给我扯那些弯弯绕绕的，就直说你们愿意赔多少钱吧。”

  薇安说：“一百二十万。”这是薇安预估的数字，还没有问贺子扬的意思。

  张卫堂哥听后，立即猛地一拍桌子：“什么，我兄弟被你们弄瞎了一只眼睛，你一百二十万就想把我们给打发了？我告诉你，没门！这事少了二百万，就没得谈。”

  “首先，我要纠正你一点，你兄弟的眼睛不是被我们弄瞎的，是他自己在工作期间操作不当，才导致的受伤……”

  薇安试图讲道理，可张卫堂哥根本就不听：“你少跟我扯这些，我就问你，我兄弟是不是在你们厂里打工？他的眼睛是不是在你们厂里受的伤？”

  “是，可是……”

  薇安才开说了一个开头，又被他打断：“那既然是在你们厂里受的伤，你们当老板的是不是就要负责？那我兄弟被你们弄瞎了一只眼睛，你们赔我们钱是不是应该的？”

  要我说，我们都要少了，我兄弟以后可就是残疾人了，这个社会连手脚健全的都不好找工作，他一个独眼龙还找得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找不到工作，他怎么赚钱，怎么养孩子养老人？我告诉你，这事得三百万才行。”

  张卫堂哥上下嘴皮子一番，把赔偿金又整整往上提了一百万。

  薇安没搭理他，她看向一直默不吭声的张卫妻子，问她：“张嫂子，你的意思呢？”

  未等张卫妻子出声，张卫堂哥就大声：“这事你跟她说没用，她一个农村婆娘除了种地带娃，什么都不懂。”

  薇安还是看着她：“张嫂子，我刚刚说的那些，你能明白吗？”

  张卫妻子书读得不多，只年轻的时候跟张卫一起进厂打过工，对薇安嘴里的什么工伤什么伤残鉴定等级，根本就不懂，她只知道她男人瞎了一只眼睛，变成独眼龙了。

  她泪眼婆娑地说：“我就是一个农村女人，除了种地养鸡什么都不懂。”

  薇安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不准备继续浪费时间了：“既然如此，那稍后让厂里的法务跟你们谈吧，当然你们也可以找律师。”

  说完，薇安一秒也不多待，起身拎着包包就走了。

  张卫堂哥见状，站起来想拦她，被薇安轻巧地避过。

  下楼，打车回去。

  手机在包里震响起来，拿出来一看，是贺父打来的，薇安站在路边接起：“喂，爸。”

  贺父也没问她在哪儿，只一副命令的口吻：“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薇安觉得有些奇怪，厂里的事情贺父几乎没在她面前提过，就连贺子扬也很少跟她说，私事方面自有贺母出马，贺父语气还这样严肃，所以一时间，薇安无法分辨出贺父嘴里的有事是哪一方面的事，但她还是应声：“好，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