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镜花水月

  目光下移，才惊觉陆照星嘴角还凝着一丝暗红的血渍，那是方才裴远争掌掴后留下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陆照雪慌忙转身去取药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蘸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妹妹的伤处。

  “嘶……”陆照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里又泛起了水光。

  陆照雪的心更疼了。

  她想起从前，陆家与裴家交好，裴父更是逢人便夸陆照星乖巧，极力促成嫡子与她的婚事，说什么要让两家亲上加亲。

  可陆家一遭变故，裴家便像避瘟神一般，当日便派人来解除婚约，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一家人，当真是落井下石，冷血到了极致。

  一股怒气憋在胸口，却无处发泄。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照星，对不起，都是姐姐连累了你。”

  声音轻得像叹息，飘散在寂静的屋子里。

  “咚——”

  推门声响起，陆照雪猛地回头，只见楚思衡板着脸站在她身后，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她着实吓了一跳，“思衡，你……你怎么来了？”

  楚思衡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陆照星脸上的伤，又落在陆照雪泛红的眼眶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阿雪，你今日带照星进宫，母后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陆照雪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强作镇定地收拾着药箱，

  “就聊了些家常话，问问照星的近况。”

  “家常？”楚思衡显然不信，眉峰拧得更紧，“我忽然想起你前几日与我说的事，要我和别的女子生孩子……这是不是我母后的意思？”

  陆照雪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见他这般固执，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是的，但是现下太后应该没有这想法了，你别多想。”

  “哼！”楚思衡气得闷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母后她怎么能这样？而你……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

  “思衡，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陆照雪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避开。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楚思衡转过身，眼底满是痛色与怒意，

  “我母后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既然提及这件事，就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阿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为难你？”

  陆照雪沉默了。

  当日太后召见，她就知道不会有好果子吃。

  楚思衡看着她默认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他起初听到公公传话，只当是母后一时兴起，母后素来不喜欢陆家，怎么会突然召见照星？

  再联想到前几日陆照雪说的话，他便隐约明白了几分。

  “今日在宫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发生？”

  楚思衡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照雪见他脸色稍缓，终究是瞒不住。

  便将今日进宫遇到瑾德公主，以及裴远争掌掴照星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话音落，楚思衡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显然是气极了。

  陆照雪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息了一声。

  楚思衡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怒火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陆照雪愣了一下，心里有些酸涩，却没有推开他。

  “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楚思衡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压抑，字字都带着郑重，“我终归是你的夫君，阿雪，我会护着你的。”

  陆照雪的心猛地一颤，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袍，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闭上眼睛，疲惫地想：就这样吧。

  ——

  夜深了，景幽苑的烛火已灭了大半。

  陆照雪替楚思衡收拾好床铺，又去屋外端来熬好的汤药。

  楚思衡身子不大好，常年需服药调理。

  她看着他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才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夜深了，早点睡吧，记得盖好被子。”

  她叮嘱了几句，便在床的外侧躺下，背对着他。

  楚思衡咳嗽了几声，克制住胸腔里的闷意，闭上眼睛想要入睡，可脑海里全是今日的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门缝里透进点点月光，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瘢痕。

  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床榻分成了两半。

  楚思衡望着那道瘢痕，眼神晦暗不明。

  他觉得，他跟陆照雪之间，就像是被这道瘢痕阻拦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想将这瘢痕，亦或是那道横亘在她心里的“白月光”，彻底清除掉。

  “阿雪，你睡着了吗？”他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

  陆照雪的声音软哝哝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楚思衡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借着朦胧的月辉，看向她的方向。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道：“阿雪，你以前为什么喜欢楚淮瑜？”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羞耻，耳根微微发烫。

  可他真的想知道，想弄清楚，她与楚淮瑜那段纠缠的过往，究竟是怎样的开始。

  陆照雪闻言，从迷糊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转过身，借着月光看向楚思衡的轮廓，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思绪像是被风吹着，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春日。

  那时她尚未出嫁，一日与孟婉茹出去游玩，走得累了，便在一家茶馆坐下歇息。

  刚喝了两口茶，就看到孟婉茹的哥哥孟奕从二楼下来，见到她们，便笑着邀请她们上去坐坐。

  她那时虽已被陛下赐婚给楚淮瑜，可二人从未见过面。

  听闻孟奕说楚淮瑜也在，心里顿时有些拘谨，正想拒绝，孟婉茹却一把拉住她，眼睛亮晶晶地说：“哎呀，去见见嘛，那可是你的未婚夫婿，一起去看看！”

  她拗不过孟婉茹，只好被她拉着一同过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楚淮瑜。

  他正垂着头，专注地看着瓷杯中的茶水。

  袅袅茶烟晕染着他的五官，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气质清冷贵气，仿佛遗世独立的仙人。

  店老板恭敬地站在一旁，殷勤地介绍着新上来的茶品，他却只是淡淡颔首，不多言语。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带着一丝探究，却无半分失礼。

  陆照雪的心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忙撇开头去，脸颊微微发烫。

  孟婉茹是个好事之人，笑嘻嘻地跑到楚淮瑜身边，指着陆照雪道：“楚公子，这就是陆照雪，你的未婚妻噢！”

  陆照雪越发拘谨，连忙拉住孟婉茹的手，想趁着尴尬未深赶紧离开。

  “陆照雪？”楚淮瑜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润悦耳，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心。

  “我曾在御花园里见过你。”

  陆照雪惊了一瞬，猛地抬起头，重新打量着他。

  眼前这张脸，依稀便是那日在御花园，她不慎摔倒时，伸手扶住她的男子。

  “哈哈哈，原来你们二人是早就见过面了！”

  孟婉茹笑着拉她坐下，一脸八卦地看着两人，“难怪陛下会突然给你们赐婚，这就是缘分啊！”

  陆照雪的脸瞬间红透了，只好尴尬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掩饰自己的窘迫。

  楚淮瑜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主动拿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

  轻声道：“这是新采的明前龙井，正是味道绝佳的时候，尝尝。”

  “谢、谢谢。”她低声道谢，端起茶杯便抿了一口，却忘了茶水尚热，猛地烫到了指尖。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楚淮瑜却更快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仔细查看她泛红的指尖。

  她想缩回去，却被他轻轻拽住，动弹不得。

  陆照雪又气又窘，只好抬起头，瞪着他。

  就算两人有婚约在身，他这般举动，也着实不妥。

  楚淮瑜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轻声道：“小心些，别再烫到了。”

  回忆到这里，陆照雪的眼神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

  那些年少时的悸动，早已被岁月磨平，如今想来，不过是一扬镜花水月一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