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全省纳税冠军的傲慢

  一边是刚刚熄火、陷入死寂的天恒化工，像一头被抽干了血的巨兽，趴在黑暗里喘息。另一边，则是隔着两条街的“极光科技园”。

  那里灯火通明。

  三座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夜色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宛如三柄插向天际的利剑。这里被称为静海的“不夜城”，也是江东省互联网产业的图腾。哪怕是凌晨三点，这里的灯光也从未熄灭过，出租车排出的长龙能绕大楼两圈。

  “那是灯塔。”

  极光科技CEO马杰，站在顶层落地窗前，晃着手里那杯价值不菲的威士忌，指着脚下的灯火，对前来采访的财经记者说道，“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改变世界的梦想在燃烧。我们不睡觉，是因为世界还在等着我们去更新版本。”

  记者一脸崇拜，奋笔疾书。

  然而，就在这篇名为《马杰：守望未来的提灯人》的报道发出的三个小时后，那个“改变世界的梦想”，熄灭了一个。

  凌晨四点十七分。

  极光科技B座19层，核心算法部。

  程序员李文亮的手指还停留在键盘的“Enter”键上，屏幕上那行刚刚跑通的代码还在闪烁着绿色的光标。但他的人，却像一袋被抽走了骨头的水泥，无声无息地滑落到了桌底。

  没有抢救过来。

  猝死。

  第二天上午，极光科技的大门口，没有了往日的精英进出，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横幅和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文亮的母亲，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农村老太太，抱着儿子的黑白照片，跪在那个极具科幻感的不锈钢雕塑下，哭得几度昏厥。旁边，李文亮的新婚妻子，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眼神空洞地烧着纸钱。

  “滚开！别在这儿晦气！”

  一群穿着黑色特勤制服的保安冲了出来。他们不像是在驱赶死者家属，倒像是在清理一堆碍眼的垃圾。

  “这是办公区域，严禁摆设灵堂！”保安队长手里挥舞着防暴叉，一把将老太太推了个跟头，照片摔在地上，玻璃相框碎了一地，“再不走，我们报警抓你们寻衅滋事！”

  这一幕，被路人用手机拍下来，传到了网上。

  舆论哗然。

  但仅仅过了十分钟，那条视频就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马杰在内部全员大会上的直播讲话。

  画面里，马杰穿着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显得神圣而悲悯。

  “关于李文亮同志的意外，我很痛心。”马杰顿了顿，语气突然转为激昂，“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个体的悲剧，就停下前进的脚步。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时代，这就是战争！996不是剥削，那是年轻人的福报！是你们修来的缘分！如果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面对更残酷的国际竞争？”

  台下掌声雷动。那些年轻的员工们，顶着厚重的黑眼圈，机械地鼓掌，眼神里透着狂热与麻木。

  管委会，综合执法办。

  陈规坐在那个由前台改造的办公桌后，盯着屏幕上的直播回放。

  “福报？”

  陈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在他的视野里，马杰那张充满煽动性的脸，此刻正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框覆盖。

  【目标锁定：马杰，极光科技CEO。】

  【言论分析：公开宣扬违反国家工时制度的言论。】

  【违规项检索：】

  【1.《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六条：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的工时制度。】

  【2.《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一条：用人单位由于生产经营需要，经与工会和劳动者协商后可以延长工作时间，一般每日不得超过一小时……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泡？”孙毅坐在旁边，一边擦着那把刚领回来的消防斧，一边骂道，“人都死了，他还在这儿灌鸡汤？这汤里下了砒霜吧？”

  “这不是鸡汤，这是洗脑。”陈规关掉视频，打开了极光科技的工商备案信息，“在他眼里，法律是过时的补丁，而他是那个编写规则的上帝。”

  “主任，这家不好啃。”钱为民端着保温杯，眉头皱成了“川”字，“极光科技是省里的纳税冠军，去年纳税额破了百亿。省长都去视察过三次，称赞它是‘江东之光’。咱们要是动它，那就是跟钱袋子过不去，比动天恒化工阻力大十倍。”

  “纳税冠军？”

  陈规站起身，走到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法律文书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劳动保障监察条例》。

  “钱老，你记错了。”陈规翻开书，指着其中一行，“在法律面前，没有冠军，只有法人。大象踩死一只蚂蚁，和另一只蚂蚁踩死同类，罪名是一样的。”

  他看向窗外那三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在阳光下，那蓝色的玻璃幕墙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崔泽。”

  “在！老板！”崔泽嘴里叼着棒棒糖，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已经在爬取他们的人力资源数据了。好家伙，这哪是公司啊，这是集中营。平均下班时间凌晨一点，打卡记录全是‘异常’，但备注全是‘自愿留岗’。”

  “自愿？”陈规冷笑，“把那个所谓的《奋斗者协议》调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份密密麻麻的电子合同。

  【乙方自愿放弃带薪年假，自愿放弃加班费，自愿进行高强度工作……以换取公司期权激励……】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陈规的声音没有温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用期权画饼来购买员工的健康和生命，这叫欺诈。”

  “孙毅。”

  “有！”孙毅猛地站起来，浑身的骨节都在响。

  “通知劳动监察大队，全员集合。另外，联系供电局，我要极光科技大楼的电路图。”

  孙毅愣了一下：“查电路图干嘛？咱们不是去查劳动合同吗？”

  陈规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一枚党徽戴正。

  “既然他们喜欢‘永不熄灭’，那我们就帮他们强制关灯。”陈规拿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今晚零点，代号‘熄灯行动’。”

  “老板，那马杰要是拿省长压你咋办？”崔泽问了一句。

  陈规拿起公文包，里面装着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边的法典。

  “那就让他看看，是省长的面子大，还是国家的法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