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陈越握着那嗡嗡作响、如同定时炸弹般的手机，快步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清音那道清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一直黏在他的背上，带着审视和探究。赵明轩那混合着敌意和幸灾乐祸的眼神，也同样令人如芒在背。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初秋微凉的夜风瞬间拂面，吹散了些许宴会厅内的燥热与压抑。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和山间的朦胧夜色。

  陈越定了定神，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被任何可能靠近的人听到。

  “喂，李监察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礼貌。

  “陈越先生，晚上好。”电话那头传来李可可清脆但公事公办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不在安静的办公室，“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李监察官请说。”陈越心里打鼓，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这样，根据你们昨日在陶艺坊的初次约会记录，以及恋爱手环的基础数据反馈，”李可可的语气依旧官方，“系统判定你们的初次互动‘情感交流深度’和‘肢体接触自然度’指标，略低于预期基准线。当然，考虑到你们是前任关系，存在一定的磨合期和‘历史遗留问题’，这属于正常波动范围。”

  陈越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例行“KPI考核”……等等，恋爱手环数据？他和洛月还没正式戴上那玩意儿啊！哦，对了，可能是工作人员（比如当时守在门口的王姐？）手动录入的观察记录。他一边心里吐槽这“强制恋爱”的监管之细致入微，一边连忙应道：“是是是，李监察官说得对，我们确实还需要时间适应。”

  “理解。”李可可话锋一转，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但作为你们的恋爱监察官，我有责任和义务提醒并督促你们，积极完成法定义务，增进感情。因此，经过我和苏木监察官的讨论，并报备系统，现对你们提出一项‘情感促进任务’。”

  “情感促进任务？”陈越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的。任务要求：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你们需要完成至少三次有效约会，其中必须包含一次‘共同解决现实问题或挑战’的协作型约会，以深化羁绊。任务完成情况将计入你们的总体评估。”李可可的声音清晰而不容置疑，“第一次协作型约会，我们建议可以安排在……嗯，明天晚上。洛月女士明天晚上的行程结束后，大约十点左右有空档。”

  “明晚十点？”陈越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紧锁。明天他还要琢磨怎么进一步接触林清音，还要应付学校的课程和可能的兼职，时间已经排得很满了。而且十点……这算什么约会时间？

  “是的。考虑到洛月女士的艺人身份和工作强度，夜间相对隐私的时段更为合适。具体约会内容和地点，可以由你们自行商议决定，但必须符合‘共同协作解决现实问题或挑战’这一核心要求。我们会进行抽查。”李可可补充道，“这也是为了帮助你们更好地履行义务，避免消极应对。陈越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陈越心里在咆哮，但嘴上却只能说道：“没……没问题，李监察官。我会和洛月沟通的。”

  “好的。另外，”李可可似乎想起了什么，“恋爱手环已经制作完成，下次见面时会交给你们佩戴。请务必配合。祝你们约会顺利，感情升温！再见。”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陈越握着手机，站在微凉的夜风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国家这边催着“恋爱KPI”，任务一个接一个，还要戴上手环实时监控？林家这边，刚在林震雄面前勉强过关，林清音这条线才刚起了个头，后续如何接近、如何“勾引”还是个大难题。而他自己，那三十万的债务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将监察官带来的新压力暂时压下。现在，必须先把酒会这边的事情处理好。

  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陈越转身，重新推开玻璃门，走回那个依然弥漫着无形硝烟的角落。

  林清音和赵明轩还在原地。赵明轩似乎正在对林清音说着什么，但林清音的表情依旧冷淡，只是偶尔微微点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陈越回来的方向。

  看到陈越回来，赵明轩停下了话语，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但带着疏离的笑容：“陈先生回来了？看来业务繁忙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陈越笑了笑，没有理会他的暗讽，而是看向林清音，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清音姐，一点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林清音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似乎对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陈先生还在上学，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是啊，打工嘛，总是有些突发状况需要处理。”陈越坦然道，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不像清音姐，已经在盛林集团独当一面了。我听说盛林最近在接触新能源电池的项目？这个领域前景很大，但技术门槛和竞争也很激烈。”

  他抛出一个相对专业且前沿的话题，这是他从林晓檬给的资料里，结合自己最近恶补的财经新闻提炼出来的。他需要展示自己并非不学无术，至少对林清音可能感兴趣的领域有所了解。

  果然，林清音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陈越会提起这个。“陈先生对新能源也有关注？”

  “谈不上关注，就是觉得这是未来大势所趋。”陈越保持谦逊，但观点明确，“不过，现在很多资本一窝蜂涌入，估值泡沫不小。真正有核心技术的企业，反而可能被埋没在噪音里。就像我之前说的，有时候需要点‘野路子’去分辨，比如看看研发团队的背景、专利的质量，而不仅仅是看融资额和新闻稿。”

  他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方法论”，并暗暗迎合了林清音可能作为实干派对虚浮炒作的反感。

  赵明轩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忍不住插嘴道：“陈先生倒是见解独到。不过，实业投资，尤其是高科技领域，终究需要专业团队的严谨分析和充足的资本支撑，光靠‘分辨’是不够的。”他又开始强调“专业”和“资本”，试图将陈越再次排除在外。

  陈越正要回应，林清音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话是对着赵明轩说的：“明轩，王总好像在那边找你。”

  赵明轩一愣，看向林清音示意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位中年男人正在向他招手。他显然不想离开，但林清音已经明确暗示，他只好勉强笑了笑：“那清音，陈先生，我先失陪一下。”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陈越一眼，眼神复杂。

  支开了赵明轩，角落里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林清音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目光落在杯壁上细密的气泡上，忽然问道：“晓檬说你很有想法。除了刚才那些，你对盛林，或者对现在的商业环境，还有什么‘野路子’的看法？”

  她主动提问了！而且问的是“看法”，不是具体事务，这给了陈越更大的发挥空间，也表明她开始对他的“思维方式”产生兴趣。

  陈越心中微喜，知道机会来了。他沉吟了一下，组织语言：“清音姐过奖了。我这点浅见，可能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我觉得现在的商业世界，有时候太过于迷信‘模式’和‘赛道’，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人’和‘需求’。很多所谓的创新，不过是旧瓶装新酒，或者制造伪需求。”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清音的反应，见她没有打断，才继续道，“就像我打工时观察到的，有些小店，东西未必多高端，模式也不新颖，但老板用心，熟客就多，活得挺滋润。反而是一些烧钱扩张的连锁品牌，看起来光鲜，内里可能虚空。做大做强是目标，但根基扎得稳不稳，能不能真正创造价值，可能更需要沉下心来去看，去感受，而不是只看PPT和数据。”

  这番话，既延续了他“野路子”、“重实际”的人设，又暗合了一些传统实业家（比如林震雄可能欣赏的）的务实观念，同时也悄悄质疑了赵明轩那种可能更偏向资本运作和纸面数据的路径。

  林清音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陈越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放松了些，眼神中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思考。

  “听起来，你更欣赏‘小而美’的扎实，而非‘大而空’的喧嚣？”她总结道。

  “可以这么说。”陈越点头，“当然，我不是反对规模和资本，只是觉得，规模和资本应该服务于真正的价值和可持续的增长，而不是反过来被它们绑架。”

  林清音没有立刻回应，她抬起眼眸，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清冷而美丽。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道：“很有意思的观点。虽然……有些理想化。”她转过头，看向陈越，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不过，在这个圈子里，能听到点不一样的声音，倒也难得。”

  这算是……认可？

  陈越正想再说什么，林清音却已经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有点累了，先失陪了。陈先生，今晚聊得很愉快。”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端着酒杯，姿态优雅地融入了人群中，留下一个清冷而神秘的背影。

  陈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快速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虽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但至少，他成功引起了林清音的注意和一定的兴趣，并且在她面前初步树立了一个“有想法、重实际、不流俗”的形象。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这时，林晓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小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陈越！怎么样怎么样？爸爸没再为难你吧？姐姐跟你说什么了？”

  陈越看着眼前这个“金主”兼前女友，心情复杂。他简单说了下林震雄离开后的情况，略去了监察官电话的细节。

  林晓檬听完，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姐姐好像对你印象不错呢！她平时很少跟人聊这些的！”

  陈越苦笑一下：“只是初步接触罢了。对了，你爸爸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林晓檬闻言，小脸垮了下来，低声道：“爸爸……没明说，但意思还是让我离你远点，说你‘心气太高，不切实际’。不过他也说……既然我坚持，他暂时不会强行干涉，但让我自己擦亮眼睛。”她抬起头，看着陈越，语气坚定，“陈越，我相信你！你一定要加油，让爸爸刮目相看！”

  看着林晓檬全心信任的眼神，陈越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现实的紧迫感压了下去。他点点头：“我会的。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离开奢华的会所，坐回返回市区的公交车，陈越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西装革履下的身体早已被冷汗浸湿又风干。

  回到简陋的宿舍，舍友们已经睡了。陈越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拿出手机，看着洛月的微信头像，犹豫着该如何开口说明晚那个诡异的“协作型约会”。同时，脑海里又不断回放着林清音清冷的眼神和林震雄威严的审视。

  最后，他点开了元叔的聊天框，看着那还剩下二十五万的债务数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