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晓檬的现身和亲昵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第二颗石子，涟漪扩散，让角落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那句“年轻有为”听起来干巴巴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和质疑。

  陈越感受到手臂上林晓檬传来的、微微用力的暗示，知道这场戏必须演足。

  他低头，目光落在林晓檬仰起的、带着期盼和一丝紧张的小脸上，眼神里瞬间注入了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宠溺，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动作自然亲昵，带着情侣间特有的熟稔：

  “调皮，我在跟清音姐和赵公子讨论正事呢。”他的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仿佛林晓檬是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小女孩。

  这番互动，看在林清音和赵明轩眼里，俨然是一对感情甚笃的热恋情侣。林清音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清冷的目光在陈越那看似真诚的宠溺表情上停留了一瞬。赵明轩则感觉胸口更闷了，他精心准备的话题和风度，在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来陈先生对金融很有见解？”赵明轩不甘心就此败退，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擅长的领域，在专业上碾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不如我们深入聊聊晟通科技的现金流和债务结构？光看专利风险，恐怕有失偏颇。”

  陈越心里门清，自己那点临时抱佛脚、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金融知识，糊弄一下开场还行，真要跟赵明轩这种科班出身、背后有专业团队的公子哥深入探讨，三两句就会原形毕露。他立刻见好就收，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圆滑的谦逊：

  “见解真的谈不上，赵公子。我就是平时兴趣广泛，什么书都翻翻，刚才也是班门弄斧了。”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技术讨论，话锋一转，“比起那些复杂的数据模型，我可能更习惯用点‘野路子’看问题。有时候跳出固有的框架，反而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野路子？”林清音似乎对这个词产生了真正的兴趣，重复了一遍，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是啊，”陈越顺势将目光转向她，眼神坦诚，带着一种与他“落魄”身份不符的从容，“比如做实业，光看报表和数据可能不够，还得去一线看看工人怎么干活，听听市场最真实的声音，甚至……观察一下竞争对手公司门口下班时的人流车流，都可能发现点端倪。”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目光扫过赵明轩略显僵硬的脸色，最后落回林清音脸上，“又比如，看人，也不能光看表面标签和家世背景，不是吗？毕竟，人心和潜力，是很难用数据模型量化的。”

  他这番话，既像是在解释自己的“方法论”，又像是在回应赵明轩之前对他“外人”身份的质疑，更像是在对林清音释放某种信号——我不是你圈子里那些按部就班、活在数据和标签里的人，我或许“野”，但有我的视角和价值。

  林清音眸光微动，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她没有立刻接话，但陈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审视”并没有停止，反而更深、更专注了。她似乎开始真正思考他话里的含义，以及他这个人本身。

  赵明轩在一旁，脸色已经有些发青。陈越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打脸，暗示他只会死板地看数据，不懂变通，不懂人心。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在具体问题上纠缠，而是上升到了“方法论”和“世界观”的层面，让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却充满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晓檬，清音，你们在这里。”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熨帖中式褂子、身材精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场，正是林晓檬和林清音的父亲，林氏集团的掌舵人，林震雄。

  陈越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真正的考验，最大的BOSS，来了！

  林晓檬明显紧张起来，挽着陈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西装布料里。林清音则瞬间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完美的冷淡与疏离，微微颔首：“爸。”

  赵明轩立刻换上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微微躬身：“林伯伯。”

  林震雄的目光先是落在赵明轩身上，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他那双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便如同探照灯一般，牢牢锁定在了与林晓檬姿态亲密、显得格格不入的陈越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以及一种基于巨大身份落差而产生的天然压迫感。陈越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绷紧，呼吸都滞涩了一瞬，但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努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笑容，微微躬身，语气尽可能平稳：

  “林伯伯，您好。我是陈越，晓檬的朋友。”他依旧没有直接点明“男朋友”的身份，但这个姿态和亲昵的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震雄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扫视着陈越，从他勉强得体的西装，到他脚上虽然打理过但仍能看出些许旧意的皮鞋，最后定格在他那双试图表现镇定却难掩一丝紧张的眼睛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会场悠扬的音乐都似乎被隔绝在外，这片角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后，林震雄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砸在陈越心上：“陈越？以前没听晓檬提起过。家里是做什么的？”

  经典查户口环节，虽迟但到。

  陈越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腹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用尽可能平静坦荡的语气道出：“林伯伯，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我现在是淮安大学的学生，平时靠自己打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窘境，甚至刻意强调了“打工”，姿态放得足够低，但语气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直面现实的坦然。

  “哦？”林震雄挑了挑眉，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目光再次在陈越那身行头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一个需要打工的学生，这身打扮，以及出现在这里的资格？

  林晓檬急了，抢着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陈越他很厉害的！他懂很多东西，而且特别有想法，有骨气！他……”

  “晓檬。”林震雄淡淡地打断了她，目光却始终如同鹰隼般锁定着陈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年轻人，自食其力是好事。不过，”他话锋一转，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有些圈子，不是靠一点小聪明和……所谓的‘野路子’，就能融进来的。晓檬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被人一时的表象迷惑，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话已经是相当不客气了，几乎是在明示陈越配不上他的女儿，让他认清现实，知难而退。警告意味十足。

  赵明轩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弧度，看向陈越的眼神充满了优越感。

  林晓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紧紧咬着下唇，担忧又焦急地看着陈越，生怕他被父亲的气势和话语击垮。

  然而，陈越却在最初的紧张后，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反弹，或许是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他迎着林震雄那足以让许多商场老手都心惊胆战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地、清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卑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和一丝深藏在眼底、不愿屈服的桀骜。

  他微微挺直了原本就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脊背，坦然道：“林伯伯，我明白您的意思。门当户对，自古皆然，这是现实，我懂。”他先肯定了对方的观点，以示尊重，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坚定，“不过，我觉得判断一个人，不能只看他此刻站在哪里，出身如何，更要看他面向何方，以及……他有没有朝着那个方向走下去的勇气、决心和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林震雄，又看了一眼身旁因为他的话而眼睛微微发亮的林晓檬，继续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和晓檬是真心互相喜欢的。我知道我现在能给她的不多，但我会用我的方式，努力证明我有能力给她幸福，也终有一天，会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这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既没有顶撞林震雄，也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决心和对未来的承诺。

  林清音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底。她看着陈越在父亲强大的压迫下，依旧努力维持的尊严和不肯低头的倔强，冰封般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林震雄盯着陈越，半晌没有说话，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在判断。现场的气氛几乎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林晓檬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林震雄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他不再看陈越，转而对着林清音和赵明轩说道：

  “清音，明轩，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晓檬，你跟我过来一下。”他没有再对陈越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但那无声的、基于巨大实力差距而产生的蔑视和压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感到沉重和无力。

  林晓檬担忧地看了陈越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鼓励，最终还是乖乖地跟着父亲走了。

  角落里，再次只剩下陈越、林清音，以及面色复杂、眼神中带着残留敌意和一丝审视的赵明轩。

  陈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第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至少，他没有当场失态，没有退缩，也在林震雄面前留下了一个“贫穷但有骨气、有想法且对女儿‘真心’”的复杂印象。这为他后续的行动，争取到了一点极其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林清音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比刚才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和探究？

  “勇气可嘉。”林清音淡淡地评价了四个字，声音依旧清冷，但陈越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似乎并没有多少嘲讽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

  他心中一动，感觉这位“姐姐”，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完全站在她父亲和“门当户对”的观念一边。或许，林晓檬的计划，真的有隙可乘？

  他正想趁热打铁，再试探几句，进一步观察林清音的反应，揣摩她的态度，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在西装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暂时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个时候谁会给他打电话？他带着歉意对林清音和赵明轩笑了笑：“抱歉，接个电话。”然后拿出手机。

  当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几乎漏跳了一拍——

  【恋爱监察官-李可可】。

  怎么会是她？这个时候打来？是例行检查，还是……他和洛月的事情出了什么纰漏？

  这边林家的事情刚开了个头，还没理清，那边国家分配的正牌“女友”及其监督者又来了“查岗”电话。

  陈越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走钢丝的难度，瞬间又提升了一个等级。他深吸一口气，对林清音和赵明轩道了声“失陪”，拿着还在执着震动的手机，快步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

  他必须接这个电话，但每远离宴会中心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属于林清音的、清冷而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