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以凡近仙

  这人虽不修边幅，精神气却分外干净，肌肤透着淡淡的玉质光泽，仿若借月光降临人间的仙。

  中年男人四下环顾，确认院子内只有吴忧一人后，他摘下盖在头上的兜帽，冷峻的面孔硬朗如崎岖山岩，深邃的眼眸中隐射寒芒。

  “你我之间有杀子之仇，杀你也不算坏了规矩。”

  他抬起右手，指向吴忧的脖颈。

  月光所不能照耀的角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冲出，挥舞手中漆黑的长刀。

  危急下，吴忧主动在地上翻滚，躲开攻击的同时，拉开距离。

  他坐在地上蹬腿后退，看着那道站立在原地的人影，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跳脱出来。

  影子竟然能够行动！

  “你能化解血脉术，想来身上是有宝物，主动交出，可许你痛快。”

  吴忧起身，握紧手中的三寸小剑，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看来被我猜中了，也罢，我便自己来取。”

  影子是人形，所以它的动作完全可以预判。

  吴忧并没有练过武，对身体的掌控也并不是多么出色，但胜在脑子灵活，通过影子的肢体动作，提前做出闪避。

  他顺利躲过影子的攻击，来到中年男人跟前，双腿发力，蹬着脚下的草皮，咬紧牙猛地刺出。

  男人漠然地注视着他，只是抬腿，速度快到仿佛化作长鞭，噼啪作响，吴忧手中的小剑被踢飞出去。

  在吴忧瞳孔收缩惊骇时，他探出右手，擒拿住吴忧的脖子，将他提起来。

  “主动交出宝物，我就让你少受痛苦，现在便给你个痛快；若是不交，那我就好好折磨你。”

  吴忧整个人被举在空中，用脚去踹，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就好像是在踢一颗百年老树。

  “吴忧，你在和谁说话？”

  苏酥披着一件淡红的斗篷打开房门，好奇地探出脑袋。

  瞧见吴忧竟被陌生人掐着脖子，她眼中的睡意全无，神色骤变，锐利的目光足矣洞穿夜色。

  “哪来的宵小，敢动我府上的人！”

  她纵身一跃，身形轻盈如落叶，贴着地径直飞向男人。

  体内真气迸发，汇聚于拳头之上，猛地打出，竟有虎啸山林的声势。

  中年男人扔掉吴忧，后撤半步侧身躲开这一拳，却被缠绕在拳头上的真气搅碎了胸前的衣襟。

  “好功夫，你年纪轻轻，竟然能够将武术练至巅峰，足见其天赋卓绝。”

  苏酥出招不断，将他逼退数步，而后退到吴忧身前，抬手将他护在身后。

  “知道本小姐的厉害，还不认输？”

  吴忧张嘴就要提醒，却不见方才那道影子。

  将凡人武学练出火花来，也不过是凡人的巅峰，永远无法与入道的自己相比。

  男人不语，双手握拳张开下盘，摆出迎战的架势。

  今天晚上，这小子必须死！

  苏酥见状，嘴角翘起一抹期待的弧度，摸了下鼻子，“嘿，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我手中撑几招！”

  吴忧提醒道：“别，他不是……人。”

  没等他说完，两人就已经碰撞在一起。

  有内练真气加持的苏酥丝毫不弱于没有动用灵力的男人，竟与他打得难舍难分。

  “有点意思！”苏酥后撤半步，甩动披散的秀发，扬起的下巴勾勒出骄傲的下颌线，“这江湖上还能有你这样的高手，不错！”

  “你值得见识我真正的实力！”

  男人闻言，心生退意，本能地后退几步。

  这还不是小丫头的真正实力？

  再这样下去，恐怕只有动用灵力方可力敌了，可若在凡人面前显圣会坏了规矩。

  “擒龙手！”

  在他纠结之时，苏酥已经杀来。

  攻势凶猛无匹，竟有阵阵裂空之声。

  男人只得硬着头皮与之交战，很快便被撕碎上衣，擒龙手抓在他的肌肤上，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苏酥颇为意外，误以为他学了某种霸体功。

  “这就是你的底气所在吗？不过如此。”

  “虎啸山林！”

  说罢，苏酥身上的气机再度攀升，强横到让身后的吴忧都能感受到她那无所畏惧的心气！

  强盛的拳意化作实质的劲气，打出的每一拳都仿佛是山虎在扑杀。

  那近乎具象化的攻势，让男人为之惊骇。

  此女到底何等来头，凡人武学竟要在她手中演化成仙家术法！

  一拳两拳三拳……

  捶得他连连后退，难有还手之力，虽有仙人之躯，伤不到皮肉，可这份羞辱，却烙印在了他的骄傲上。

  我乃仙人，安能败于凡人之手！？

  在苏酥的强势镇压下，他动用了一丝灵力，可还未打出去，就见长廊里有大量凡人冲来。

  “女儿啊，这是怎么了？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苏员外带着一群护院，急冲冲地赶来。

  男人见此情形，知晓今夜又让那小子苟活了过去。

  他没有犹豫，纵身落在院墙上，回头看了眼吴忧，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没事，一个江湖毛贼罢了，潜入我们府中行凶，被我打跑了。”苏酥翘起嘴巴，双手叉腰扬起脑袋的模样好不得意。

  “毛贼？那还好那还好，你可有受伤？”

  苏酥甩手道：“我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女，区区毛贼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赶来的护院们，也都敬佩地迎合着。

  小姐的身手他们当然也是见识过，那可是厉害的紧，整个府上没人能够在她手中撑过两招。

  吴忧站在人群后面，望着众星捧月般的苏苏，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失意。

  这是从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存在于心里的感觉。

  我这是怎么了？

  “吴忧，你没事吧？”苏酥穿过人群，小跑来到他面前，围着转了一圈又一圈，仔细检查。

  “我没事，多亏了小姐及时出手。”吴忧心中暖洋洋的，看着如此关心自己的明艳少女，他的嘴角也忍不住泛起笑意。

  可当看到苏员外那冷漠的眼神时，心里幽幽长叹，泛起一阵阵苦涩。

  他勉强笑着后退半步，与苏苏拉开距离。

  “你怎么了？”苏酥歪头，关切地询问。

  吴忧抿嘴摇头，对苏员外和苏苏弯腰点头后，便自行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强撑着的身体垮塌下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身体冷不丁地打了个颤，原来出了这么多汗水。

  看着粗糙但瘦弱的手，自己太弱了。

  竟然要躲在苏苏的身后求生。

  躲在她身后的自己，又怎么会被她看见。

  吴忧内心忽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却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吗？

  成仙，一定要成仙！

  要活下去，活下去。

  回想起此前苏苏说的，要与自己成为长生路上的友人，他攥紧拳头度过了这个深夜。

  翌日，清晨。

  玉江县城还笼罩在晨雾中，江岸的青山朦胧不见其形。

  “这个词读‘吴’，来跟我一起念‘吴’。”

  “吴。”

  圆窗旁的书桌边，吴忧与苏酥坐在一起。

  苏酥在纸上写下一个“吴”字，教他去发音。

  “这是我的姓？”吴忧欣喜地抬头望向她。

  “当然呐，口天吴，就是你的姓。”

  “来，你来写一遍。”

  吴忧小心翼翼地接过毛笔，却被苏酥掰开手指纠正道：“不是让你抓的，是这样握住。”

  她手把手教导，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烦躁。

  吴忧自是感激，可更多的是心乱。

  苏苏的手有点凉，手指纤细柔软。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在心底泛起一阵涟漪，他很快就沉浸在学习当中。

  他所表现出的求知欲，让苏酥都颇为头疼，嘴皮子都磨出火星了，站在一旁举起茶壶，咬着壶嘴汩汩往肚子里灌。

  小翠时不时就来送水送糕点，偶尔坐在旁边观看。

  总觉得小姐比以前正经了些，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识字练功，吴忧心里怀揣着这样的期盼，忘乎所以地练字识字。

  虽然一天下来，也就记住了二十来个字，但他觉得自己有学问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泥巴少年。

  现在是有学问的泥巴少年！

  吴忧，我的名字，原来写作这样，有这样的含义。

  无忧无虑的吴忧。

  距离十八岁命劫到来，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他尝到学习的甜头后，没敢有丝毫的懈怠，每天都找苏苏教导自己。

  苏酥也并不着急去栖霞山寻仙，似乎在教导吴忧的过程中，体会到了别样的成就感。

  沉溺其中乐此不疲。

  不过几天下来，吴忧还是没能读懂脑中的《蜉蝣志》，其中有几个字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懵了。

  为了尽快掌握这篇古经的含义，借此入道修行，他大胆地将《蜉蝣志》第一段誊抄下来，请苏苏为自己解读。

  苏苏不愧是天才，她能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