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发动

  翌日巳时末，虞清欢梳着偏梳髻，簪金步摇，那枚银簪在她头上，毫不起眼。

  因着身怀有孕的缘故，她只上了淡妆，额间贴花钿，双颊绘斜红，朱唇一点红。

  她上着淡紫色桃花暗纹法门寺披衫，下着月白色印花齐胸褶裙，在拂玉的搀扶下，款款朝顾明城走去。

  全程，翠竹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顾明城眼底的闪过一抹惊艳。

  从前，他接近虞清欢时，是父命不可违，带着满心算计。

  加之，彼时的虞清欢刚从边关回来，性子野也就罢了，皮肤也不似盛京女娘那般娇嫩白皙，实在看不出她哪里貌美。

  那时，他和虞清欢逢场作戏，脑子里想的都是江婉。

  哪怕大婚之夜，他也用了计谋，让自己被调走，避免和虞清欢圆房。

  是以，他从未如今日这般，仔细瞧过虞清欢，竟不知她何时已经长成了这般温婉端庄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想，他费尽心思筹谋这么多，只为娶江婉为妻，当真值得吗？

  他被自己脑海中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忙甩了甩脑袋。

  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虞清欢腹中孩子只是个野种，他已经没有回头有路了。

  不过，他还是迎上前去，从拂玉手中接过虞清欢，俯身在她耳畔道：“夫人今日美极。”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虞清欢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着痕迹的抽回被顾景山牵着的手，嗔怪道：“夫君的意思是，我素日里不美？”

  “清欢惯会曲解为夫的意思。”

  顾明城手上一空，心里不知为何闪过一抹不安，但看虞清欢神色如常，他又安下心来，一脸宠溺地笑着道。

  上了马车，两人相对而坐。

  虞清欢不想和他搭话，甚至觉得和他同乘一辆马车都难受得抓心挠肝。

  是以，她从上车起，就一直闭目养神。

  女子生产一事本就九死一生，何况她今日所行之事如此凶险，她得养足精神，不能在应付顾明城上耗费太多精力。

  顾明城见她如此冷淡，心头有些不悦。

  但想到在外人面前时，她又表现得和自己毫无芥蒂，嬉戏打闹，顾明城忽然就不想同她计较了。

  毕竟想想，她也没多久可活了。

  他就对她这个将死之人，宽容一些吧。

  随着马车停下，两人并肩进入大殿，众臣也携家眷陆陆续续落座。

  落在虞清欢身上的目光，有艳羡，有嫉妒，还夹杂着几分同情。

  于她们而言，夫君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承诺永不纳妾，是一个女娘毕生所求。

  但，这是用全家性命换的，她们也就释怀了。

  “太后，皇上，皇后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众爱卿平身，不必拘谨，当家宴就好。”

  皇帝谢长洲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却又不失威严，说完，还轻咳几声。

  “谢陛下。”众臣携家眷起身落座。

  谢长洲的视线落在虞清欢身上，见顾明城对她体贴入微，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毕竟，自他登基以来，边关就不太安稳，连年打仗。

  将军在外抛头颅洒热血，他得保证其家眷顺遂平安。

  何况，虞将军府满门就只剩了这么一个独苗苗。

  若他连这点都保证不了，那谁还愿意为他守大周江山？

  想到这里，他神色有几分黯然。

  算算时间，都快三年了，他也就几个月前醒来过一次，结果出去一趟回来，又昏迷不醒。

  若他能早些醒来，谢长洲也不必操心边关诸事了。

  毕竟他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谢长洲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谢长宴。

  谢长宴自小随虞家军在边关长大，熟读兵法，道一句用兵如神也不为过。

  十五岁时，大败敌军，回京述职受封宸亲王，虞家众人去后，谢长洲便把西北五十万大军的兵权交到他手上。

  然而，三年前一场大战，他重伤昏迷，秘密回京修养，为了给他冲喜，谢长洲力排众议，将他封为摄政王。

  现在，他昏迷的消息一直秘而不宣，西北大营，现在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放眼满朝文武，他发现自己竟无人可用，也无人可信。

  “呕……”

  一道干呕声打破了众人推杯换盏的和谐景象，虞清欢亦在此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一阵血腥味瞬间在大殿内蔓延开来。

  “血！夫人，您流血了！”拂玉眼疾手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皇后娘娘，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夫人！”

  谢长洲顿时皱眉，冷声道：“快传太医！”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顾明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明明，虞清欢现在才八个月身孕，怎会突然发动？

  现在可是在皇宫，御医成群，产婆也定是最好的！

  虽说现在虞清欢是早产，但万一……，万一她命大，活下来了又该怎么办？

  “陛下，微臣不知拙荆会在此时发动，污了陛下的眼睛，还请陛下恕罪！”顾明城心思百转千回，忙上前跪下请罪。

  “微臣现在就带她回府生产，绝不扰陛下雅兴！”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拽躺在地上的虞清欢。

  拂玉趁乱一把将其绊倒，连声哀求，“陛下，情况紧急，若等到回府，只怕我家夫人就没命了，还请陛下开恩，允我家夫人在宫里生产。”

  “来人，将人抬去凤栖宫偏殿，把稳婆和太医也都唤去凤栖宫！”皇后褚宁当机立断，对身后的女史吩咐道。

  “是！”

  “皇后娘娘！”顾明城慌乱起身，“拙荆身份卑贱，怎可污了您的寝殿，微臣现在就带她出宫回府！”

  “本宫是一国之母，虞清欢腹中孩儿，自也是本宫的孩子，如何不能在本宫的凤栖宫生？”褚宁冷声道：“顾明城，你再三阻挠，究竟有何用意！”

  顾明城匍匐在地，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坚不知他心中算计，听到皇后旨意，心里已然乐开了花。

  能在皇后寝殿降生，这身份不得一等一的尊贵？

  半炷香时间过去，稳婆，太医都已在凤栖宫候着。

  “皇后娘娘，你要为妾身做主啊……”虞清欢紧咬着牙关，忍着剧痛，颤声道：“妾身，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