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洋鬼子飞行员的心里阴影

  安民县的春天总是来得扣扣搜搜。

  但在五号车间门口，气氛却热烈得像是要过年杀猪。

  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迎风招展，那是后勤老赵用拖布蘸着红漆写的颜体大字：【热烈庆祝北坡农机厂春耕保障誓师大会】。

  横幅下，一支足以让世界航空史脑血栓发作的送飞车队，正在集结。

  打头阵的，是厂里的功勋元老，一辆生产于70年代、浑身锈迹斑斑的东方红-54履带式拖拉机。

  它像个患了哮喘的老烟枪，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履带压过冻土，发出咔咔声。

  驾驶座上，王二愣子正襟危坐。

  为了今天的仪式，他特意穿上了相亲时的那套深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电焊用的墨镜，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神情肃穆得像是在驾驶洲际导弹发射车。

  而在拖拉机身后，通过一根裹着红绸布的钢缆牵引着的，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苏淮带着全厂老少爷们，用碳纤维热压罐蒸出来、用单晶叶片拼出来的。

  【北坡-90型鸭式气动布局验证机】

  【对外忽悠代号：大黄蜂号多功能高效农林作业机】

  它太醒目了。

  通体被刷成了亮瞎眼的工程柠檬黄（苏淮特意交代的，说是为了在田间作业时防止老乡撞上，其实是为了掩盖碳纤维的黑色）。

  机身两侧用红漆喷着那句经典的厂训：【农业学大寨·严禁超载】。

  垂尾上画着一只咧嘴傻笑、抱着大喷壶的卡通小蜜蜂。

  座舱盖下方，甚至贴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农药说明书：【高毒作业区，请关闭门窗】。

  ……

  跑道边（原麦场）。

  史密斯上校裹着一件墨绿色的美军M65风衣，手里拿着相机，站在寒风中凌乱。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但又找不到证据。

  而在他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文工团演出服（绿军装配红领章）、外面披着件红色羽绒服的姑娘。

  她扎着两个乌黑的麻花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水壶，正笑盈盈地看着正在指挥挂钩的苏淮。

  张小红。

  她今天特意调了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苏淮要搞个大动静，怕他饿着冻着。

  在她的认知里，苏淮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就是太费心血。

  “苏淮！这儿呢！”

  张小红挥了挥手：

  “那就是你跟我吹了半个月的大香蕉？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嘛！颜色怪喜庆的！”

  苏淮裹着那件满是油污的军大衣，小跑两步过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

  “啥叫大香蕉？那叫大黄蜂！这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全厂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张小红拧开军用水壶，递给他，眼里满是笑意：

  “行行行，大黄蜂。快喝口热水，看你嘴唇干的起皮了。里面我加了红糖和姜片，驱寒的。”

  苏淮接过水壶，毫无顾忌地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甜丝丝的。

  他把水壶递回去，看着张小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

  “还是你心细。今天风大，待会儿飞机起来动静大，你往后站站，别震着耳朵。”

  “我不怕。”

  张小红指了指那架飞机，眼神里满是期待，“我就想看你把它弄上天。他们都说你在瞎折腾，但我信你。”

  苏淮整理了一下衣领，自信地一扬头：

  “那必须的。待会儿你瞪大眼睛看好了，哥给你表演个绝活，旱地拔葱！”

  旁边，史密斯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互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他指着那一箱箱正往飞机上搬的三鲜伊面，打断了这对男女的眼神拉扯：

  “苏……这就是你们的配重？用方便面？你们是打算去太空开超市吗？”

  苏淮转过头，瞬间切换成“奸商”模式，一本正经地解释：

  “上校，您这就外行了。这是为了模拟粮食运输。再说了，这面临期了，供销社打折处理，五毛钱一箱！飞一圈下来还能给二愣子当夜宵，这叫物资循环利用！”

  ……

  “各单位注意，到达起飞位！”

  “二愣子，脱钩！撤退！别把你那是借来的中山装给熏黑了！”

  王二愣子跳下拖拉机，解开钢缆，重重地拍了拍飞机的起落架，像是在拍自家耕地的老牛：

  “老伙计，飞稳点！别给咱六号车间的兄弟丢脸！等你下来，哥给你加最好的煤油！”

  驾驶舱里，试飞员老雷看着仪表盘上那块改装的单色液晶屏（拆的游戏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塔台，大黄蜂准备完毕。”

  “龙吟，点火！”

  苏淮站在指挥车上（其实是个破吉普），握紧了对讲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批准！放飞！”

  轰！

  尾喷口猛然喷出一股蓝紫色的火焰，瞬间将跑道后方的枯草和残雪吹飞、汽化。

  那声音，不像拖拉机，倒像是五百头公牛同时怒吼。

  “起飞！”

  柠檬黄色的战机松开刹车。

  在鸭翼产生的巨大升力、静不稳定布局的敏捷性，以及那台推重比惊人的引擎加持下。

  它仅仅滑跑了不到250米！

  机头猛地向上一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它托了起来。

  旱地拔葱！

  整架飞机几乎以70度的大仰角，像一枚离弦的金色利箭，直刺苍穹！

  ……

  “哇！”

  张小红兴奋地跳了起来，两只手拼命鼓掌，她下意识地抓住苏淮的胳膊，掐得苏淮生疼：

  “苏淮！你快看！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好快啊！像窜天猴一样！”

  “你太厉害了！比我们团里那些拉手风琴的帅多了！”

  苏淮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毫无保留的崇拜，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但他还是故作淡定地拍了拍张小红的手背：

  “好戏还在后头呢。”

  只有史密斯，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地上。

  “短距起飞？！F-16都做不到这么短！这是舰载机的水平！”

  然而，表演才刚刚开始。

  飞机爬升到一千米高度后。

  老雷似乎是为了测试低速下的气动控制力，猛地拉杆到底！

  空中的大黄蜂突然机头向上狂暴扬起！

  机身瞬间竖立，甚至超过了90度，达到了110度！

  整架飞机依然保持着向前的动量，就像一条被激怒的眼镜蛇，直立着上半身，在空中凝固了整整三秒钟！

  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动！

  地面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苏淮拿起大喇叭，用一种极其浮夸的语气喊道：

  “哎呀！小心！”

  “老雷！你怎么开的车？！是不是撞到天上的田埂子了？”

  “这就是我们农机的优势，遇到田里的电线杆子或者麻雀，能一脚刹车踩死！防止撞机！”

  史密斯听着大喇叭里的喊话，脸皮都在抽搐：

  “急刹车？为了躲麻雀？”

  “苏！你能不能编个像样点的理由？！这是为了空战设计的过失速机动！”

  ……

  就在这时，天变了。

  五号车间的简易雷达屏幕上，林婉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刺骨，通过无线电传到了老雷和苏淮的耳朵里：

  “警报。不明空情。”

  “方位030，高度22000米，速度2.8马赫。”

  “是一架黑鸟（SR-71）。”

  苏淮抬起头，看着万米高空那道白色的尾迹云。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丢掉手里的大喇叭，对着对讲机，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雷。”

  “来客了。”

  “既然人家大老远来参观咱们的农机……”

  “那咱们就上去给他洒点农药，消消毒。”

  旁边的张小红，虽然听不清具体的指令，但她看到了苏淮侧脸的那一瞬间。

  冷峻、严肃、如山一般。

  她停止了欢呼，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个男人平时看着不正经，爱开玩笑，但只要一涉及到这种事，那是真能把天捅个窟窿的。

  这才是爷们儿。她心里想着。

  轰！

  空中的黄色战机再次爆发出一声怒吼。

  鸭翼调整角度，发动机喷口全开！

  它就像一枚地对空导弹，几乎是垂直地向着两万米高空冲刺！

  两万米高空。

  那架漆黑的SR-71侦察机内，飞行员正在嘲笑下方的拖拉机。

  突然，雷达告警器疯狂尖叫！

  “警告！接近速率过快！”

  他猛地转头。

  只见窗外，一道金色的光芒撕裂了云层！

  那架画着滑稽小蜜蜂的飞机，竟然倒扣着追了上来！

  两机肚皮贴着肚皮，老雷隔着玻璃，对着那个惊恐的洋鬼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下一秒。

  噗——

  机腹下方，两道浓浓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色烟雾（航空煤油混合着苏淮特制的长效染色剂）狂喷而出！

  直接糊在了黑鸟的挡风玻璃上！

  “Mayday！我看不见了！这是什么生化武器？！”

  黑鸟侦察机狼狈地掉头逃窜。

  ……

  落地后。

  看着满脸苍白的史密斯，苏淮瞬间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哎呀！坏了！坏了！”

  “漏油了！这怎么还把油箱盖给崩开了呢？”

  “上校，这事儿闹的，要不我赔他五十块钱洗车费？”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他知道，这五十块钱，买不回那个飞行员的心理阴影了。

  ……

  傍晚，食堂小包间。

  庆功宴很简单，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一盘花生米，几瓶二锅头。

  大家都在外面的大厅里热闹，小包间里只有苏淮、林婉月、王二愣子，还有特意留下来吃饭的张小红。

  苏淮累了一天，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一只纤细的手推过来一瓶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

  “给你。”

  张小红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关心：

  “别光喝酒，吃点甜的。看你累得那样，眼圈都黑了。”

  “这罐头是我们团里发的慰问品，我没舍得吃，特意给你留的。”

  苏淮看着那瓶在这个年代属于“硬通货”的黄桃罐头，心里一暖。

  在东北，黄桃罐头包治百病，更代表着一种极其珍贵的心意。

  他也没客气，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冰凉，清甜。

  “谢了，小红。”

  苏淮看着她，眼神温柔，“还是你心疼我。”

  张小红脸红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谁心疼你了，我是怕你累倒了，没人请我吃饭。”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王二愣子在旁边嘿嘿傻笑：

  “厂长，小红妹子对你那是真好。你看我结婚，都没人给我送罐头。”

  苏淮踢了他一脚：

  “吃你的肉！对了，说起你结婚，下月初八是吧？”

  “你这小子非要显摆，说要请全厂吃海鲜大餐。现在的海鲜多贵啊，运费都赶上肉价了。”

  张小红托着腮帮子，好奇地问：

  “那你咋办？总不能让二愣子哥丢面子吧？要不我去团里借两辆车帮你们拉？”

  苏淮神秘一笑，摇摇头，指了指窗外渤海湾的方向：

  “不用借车。贵是贵在运费。”

  “咱们要是自己去捞呢？”

  “我听说海边有不少淘汰的破渔船，咱们去弄一艘回来。”

  “正好，咱们刚研制的那个水下助听器，也该下水听听响了。”

  “小红，你想不想去海边看看？”

  张小红眼睛一下子亮了：

  “去海边？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海呢！”

  她有些期待地看着苏淮：

  “那你带我去呗？我也想去吹吹海风，听说海边可美了。”

  苏淮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

  “行。那就当是团建。”

  “到时候我给你抓最大的螃蟹。”

  【啧啧啧……】

  翠花穿一身红娘的喜庆衣服，手里拿着手绢，出现在苏淮的脑海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

  【宿主，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名义上是出公差买船，实际上是带妹子看海。】

  【不过你也别光顾着浪漫。】

  【本系统刚才检测到，这海底下最近可不太平。】

  【有一群不速之客，正开着大黑鱼往咱们家门口钻呢。】

  【赶紧的吧，带着你的迷妹去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