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小蜜蜂

  清晨的阳光透过五号车间的天窗，洒在那个巨大的热压罐上。

  经过一夜的烘焙，温度终于降下来了。

  “开饭……哦不，开罐！”

  苏淮顶着鸡窝头，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兴奋地挥舞着筷子。

  嗤——

  气压释放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厚重的舱门缓缓打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道，只有一个黑漆漆、哑光质感的巨大壳体，静静地躺在托架上。

  “这就熟了？”

  王二愣子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那个黑色的机身：

  “看着跟烧焦的锅底似的。厂长，这玩意儿真结实吗？”

  苏淮三两口吞下包子，拍了拍手：

  “去，二愣子，试试能不能把它抬起来。”

  王二愣子撸起袖子，气沉丹田，摆出一副要扛百斤大米的架势，猛地一用力。

  嗖！

  那个长达数米的前机身段，竟然被他像拿泡沫塑料一样，轻飘飘地举过了头顶！

  “哎呦卧槽！”

  二愣子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闪了腰：

  “咋这么轻？！厂长，这玩意儿是纸糊的吧？！”

  苏淮和林婉月相视一笑。

  “这就是碳纤维的魅力。”

  林婉月走过去，爱怜地抚摸着那光滑的黑色表面：

  “强度是钢的5倍，重量只有钢的五分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费这么大劲烤它。”

  ……

  接下来，是全厂最快乐的时光——拼乐高。

  没有全自动机械臂，没有激光定位仪。

  北坡厂的组装，全靠人肉。

  巨大的机身被分成了三段：机头（座舱）、中机身（油箱和机翼）、后机身（发动机）。

  工人们喊着号子，像拼积木一样把它们凑在一起。

  “慢点！慢点！对准销孔！”

  苏淮拿着大喇叭指挥：

  “老赵！你那边的缝隙大了！往左边推一推！”

  “小红！别在那看热闹！去给大伙儿拿点绿豆汤来！这胶水味儿熏人！”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前中后三段机身完美对接。

  林婉月设计的榫卯结构和高精度公差，让这一切丝滑无比。

  接着，是重头戏——安心脏。

  那台咆哮的龙吟发动机被吊车吊起，缓缓塞进后机身的肚子里。

  就像给一辆豪车装上了引擎。

  严丝合缝。

  最后，是那对灵魂——鸭翼。

  两片三角形的猫耳朵，被安装在驾驶舱两侧。

  王二愣子拿着电动螺丝刀，一边拧一边嘀咕：

  “厂长，这玩意儿看着真像鲶鱼须子……不过还怪好看的。”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

  一架完整的、线条犀利、充满了科幻感的黑色战机，赫然出现在车间中央。

  它就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哪怕静止不动，都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大家围坐在地上，手里端着盒饭，看着这件亲手拼出来的艺术品，眼里满是自豪。

  “真漂亮啊……”

  张小红感叹道：

  “就像电影里的飞船一样。”

  ……

  “不行。”

  苏淮突然皱起眉头，放下筷子：

  “太漂亮了。”

  “太杀气腾腾了。”

  “这要是推出去，傻子都知道是战斗机。”

  “史密斯只要不瞎，立马就会把咱们厂封了。”

  林婉月正在喝汤，闻言抬头：

  “那怎么办？再盖层帆布？”

  苏淮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既然要伪装成农机，那就得有个农机的样子。”

  “二愣子！去库房领油漆！”

  “要最土的那种！”

  ……

  一小时后。

  史密斯上校闻讯赶来视察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他终身难忘。

  只见那架原本科幻帅气的黑色战机，此刻已经被刷成了一坨亮瞎眼的柠檬黄（工程机械专用黄）。

  机身上还用红色油漆喷了几个大字：

  【北坡农用·严禁超载】

  垂尾上画了一只巨大的、正在喷水的卡通小蜜蜂。

  座舱盖旁边甚至还贴了一行警示语：

  【作业时请关好门窗，防止农药中毒】

  “苏……”

  史密斯站在飞机底下，看着这如同“大黄蜂”配色般的飞机，表情抽搐：

  “这就是你们造的碳纤维壳子？”

  “这么鲜艳？”

  苏淮手里拿着刷子，身上沾满了黄漆，乐呵呵地介绍：

  “上校，您看这颜色，多醒目！”

  “这是为了安全！在田野里低空飞行撒农药的时候，这种黄色能防止撞到电线杆子，也能让地里的老乡老远就看见，赶紧躲开。”

  史密斯指着机头的鸭翼：

  “那这两片须子是干嘛的？”

  苏淮张口就来：

  “哦，那是气流搅拌器。”

  “您知道，撒农药得把药雾吹得均匀点。”

  “这两片翅膀一动，就能产生涡流，把农药卷到叶子背面去。”

  “这叫精准农业。”

  史密斯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直觉告诉他这解释很扯淡，但看着这架土得掉渣的黄色飞机，再看看机身上那行严禁超载，他心中那股这是大杀器的恐惧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毕竟谁家战斗机会刷成柠檬黄啊？还画个小蜜蜂？

  “Well……”

  史密斯耸耸肩，“你们的审美，真的很……独特。”

  ……

  深夜，车间熄灯。

  苏淮和林婉月留到了最后。

  黑暗中，那层黄色的油漆掩盖了碳纤维的锋芒，但掩盖不了它内在的骨骼。

  “委屈它了。”

  林婉月轻轻拍了拍机身：

  “明明是天空的刺客，非要扮成地里的农夫。”

  苏淮点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不委屈。”

  “大隐隐于市，土到极致就是潮。”

  “等它飞上天，飞出音爆，飞出眼镜蛇机动的那一刻……”

  “大家就会知道，这只小蜜蜂的尾后针，有多毒。”

  他转头看向林婉月，眼神温柔：

  “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明天咱们带它去遛遛。”

  【哎呀妈呀……】

  苏淮刚一转身，翠花那熟悉的大碴子味儿就来了。

  这次她穿着一身交通协管员的荧光黄马甲，手里拿着小旗子，正围着飞机转圈圈：

  【宿主，你是真有才啊！】

  【好端端的一架三代半，硬是让你整成了美团外卖专机！】

  【这要是开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送餐的呢！】

  翠花虽然嘴上吐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兴奋：

  【不过你别说，这颜色真挺招人稀罕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扮猪吃老虎吧？】

  【我看史密斯那眼神都迷离了。】

  【行了，积木拼好了，漆也刷了。】

  【接下来，是不是该让这只大黄蜂见见血了？】

  【但我不建议你真拿它去撒农药，容易把庄稼喷死。】

  苏淮笑了笑，掐灭了烟头。

  “撒农药？”

  “不，它要撒的，是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