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错者非她

作者:馥芮白梨花
  寂静落下后,萧子行的声音没有立即响起。

  沈蕙笙在静寂里听见自己的心声,却听不见其他臣子的呼吸,整座金殿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空气。

  萧子行仍静坐在台上,衣袍静垂,眉目沉定。

  他俯视着整座金殿,视线慢慢掠过那些或闪躲、或心虚、或敌视的目光,像是将所有藏在阴影里的心思尽数看穿。

  每一个被掠到的大臣都下意识避开,宛若兽群在捕食者面前本能低头。

  最后,萧子行的目光停在沈蕙笙身上。

  仅仅一瞬。

  随即移开。

  他淡淡开口:“今日诸公之争,孤已听明白了。”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神情各异。

  有人微微眯眼,已在揣度东宫下一步要落的棋;有人面色发白,似察觉到了某个不祥的方向;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以为东宫终于要出面平息纷争。

  而沈蕙笙,目光始终未移,袖中掌心却已微微沁汗。

  她不怕朝堂,不怕群臣,却怕他开口的那一刻,所有暗箭都会调转方向,齐齐落到东宫身上。

  她很清楚:只要萧子行替她说一句话,他便是在替她背下整个朝堂的非议。

  这样的紧张,比她亲自辩上千句,都更让人心口发紧。

  可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唯衣袍广袖铺展在座榻两侧,纹理层层垂落,沉稳得像一泓深水,却比任何声势都更具压迫——

  那是一种任凭风浪起,也绝不会被撼动的安静。

  萧子行仿佛让众人等了一刻,又仿佛只停顿了半息,再开口时,声音平平,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此女断律三年,未有一案失误。”

  他一顿,像是刻意将两句分开,让众人听得更清楚。

  “其言有据,其心无私。”

  沈蕙笙紧紧抿唇,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人讲述一个陌生人的履历。

  可心中的那一次次剧烈跳动,却骗不了人。

  萧子行语气淡得近乎陈述,却将她三年来不言不语的苦功尽数道破,不过一句,便抵过旁人所有冠冕堂皇的赞誉。

  殿中有人听出了东宫话里的倾向,方欲拱手出列,却在抬眼的刹那,被萧子行淡淡扫来的视线生生压回原位。

  一时,寂静再落,如雪覆全殿,无人敢动。

  也正是在此刻,贺乐章缓缓自众臣间走出。

  他步子不急,却重得像在宫砖上压出了回声;所过之处,周身气息冷硬,宛若多年酝酿的锋芒终于露出刀背。

  “殿下此言——”

  他行礼,声音虽压得极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讥诮:“怕是过于断章取义了。”

  “沈氏虽断律数年,却终究是女子出身,礼不入殿、位不登阶,如今却屡屡在朝会上与百官并列。”

  他说到此处,微一侧目,目锋如刀,直指沈蕙笙。

  “若天下皆效其先例,那体统何在?律纲何在?”

  他抬起眼,看向高座上的萧子行,语气更沉:“殿下威仪,又置于何地?”

  贺乐章话刚落,殿中又响起了一阵窸窣不稳的呼吸声。

  群臣眼角飞快交换视线,某些目光已迫不及待往萧子行方向看去,想看他怒、看他乱、看他退……

  可他们只看到萧子行垂下眼睫,不见神色。

  东宫未有反应,可沈蕙笙心中却先陡然一痛,那种隐忍不发的痛沉得发重,竟盖过了肩上的伤。

  至此她才明白,锋芒原是一把双刃剑。

  既可为众人挡刀,却也会引来针锋相对的回刺;而那些回刺,此刻正循着她,落到他人身上。

  偏偏,这个人是东宫。

  是这座朝堂上,最不轻易表达、最谨慎持重的人。

  她恨不得马上站出来,将所有锋芒重新收回自己身上,哪怕被指为狂妄、为越矩、为不知进退,也好过牵连了他。

  就在殿中气氛绷到极限之时——

  简廷谦出列。

  他自班列中步出,步履从容,却分量十足,像是在无声之中,接过这片刻失衡的沉默。

  行至殿中,他并未即刻开口,只微微侧目,看向沈蕙笙。

  那一眼极温,却极稳,没有言语,却像一只按在她肩上的手,止她于此。

  可沈蕙笙却清楚,以简总裁的身份,本不适宜在此刻开口。

  而简廷谦已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贺乐章:“贺大人方才所言——将人言混作礼法,将旧例当作律纲,未免也失之偏颇。”

  贺乐章几乎是立刻转身,目光如刃,直直落在简廷谦身上,像是早已等候这一刻。

  “简大人终于肯站出来了。”

  他语调不高,却字字带刺:“讲律院向来只讲律、不执刑,如今却要推自家讲官入刑部执印。”

  说到这里,他刻意一顿,仿佛在替众人思量,语气却陡然深了下去。

  “我倒是不知,这究竟是为天下伸理,还是——”

  他唇角微勾,缓缓补上那一句:“在为讲律院,另开一条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蕙笙的眉心便不由蹙起。

  姓贺的老狐狸,这一句,看似仍在质疑“执印之例”,实则刀锋已悄然偏移。

  他这是要把“论理”变成“护短”,把“制度之争”,生生改写成“私域谋利”,意欲将简廷谦乃至讲律院一并拖入局中。

  沈蕙笙只觉背脊一寸寸发凉。

  她原以为自己站在这里,是为讲清一个“理”;可当她站在朝堂之上,却发现四周算的,从来都是人。

  简廷谦已然听出贺乐章的话中意,然他立在殿中,神色依旧从容。

  他在朝堂多年,这种局,他并不陌生,他已准备开口。

  可就在这一息之间,高座之上,萧子行先一步出声。

  他先是看向贺乐章,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贺大人忧体统、守旧例,此为朝廷之重。”

  随即,他又转向简廷谦,神色同样郑重:“简大人护律、明法,亦是朝纲所在。”

  话锋至此,水已端平。

  下一步,便不再是给面子,而是要下结论了。

  果不其然,他目光落回殿前,语气不疾不徐:“然今日所议,并非讲律院之利,亦非刑部之权。”

  “诸公争的,是律可否因人而废,还是偏见可否凌驾于理。”

  他语声微顿,随即落下最后一句——

  “然若理不能胜偏见。”

  “那错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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