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夜路非独
作者:馥芮白梨花
风雪落在沈蕙笙睫上,很快又融化不见。
萧宴舒方才那句话,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权……总能避理。
她唇角动了动,终是向他笑着道了谢。
那笑意很浅,浅得如同她此刻的唇色一般,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回应,连自己都未曾细想。
萧宴舒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在她苍白的脸上略略停留,随即移开,语气却压得很低:“谢我什么?”
她怔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答案。
那句“多谢”来得太快,快到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快到连她自己,也还没来得及分辨缘由。
是谢他救她一命吗?
是,可又不是。
那又是什么呢……
可还未等她想好如何作答,他已翻身上马。
“走了。”
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仿佛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再给她思索的余地。
沈蕙笙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伸手托住腰身,稳稳送上马前。
他的手落得极准,明显避开了她肩头的伤处,指节隔着衣料扣住她的侧腰,却在将她送上马背的那一瞬,微不可察地收紧。
仿佛只是为了稳住她的重心。
可那短短一息的力道,却让她呼吸微滞。
她还未缓过来,夜风忽起,衣襟被掀开,肩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让她下意识轻轻吸了口气。
萧宴舒眉宇轻蹙,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忍一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贴在她耳侧。
沈蕙笙整个人僵在原处。
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他的外袍,仍能清楚感知到那份灼热的存在。
她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得太重。
她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喉间,却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她很清楚,只要此刻开口,说出口的便不会只是一句客套或感谢。
而是那会让这段本就悬在边界上的关系,再无退路。
沉默落下,马蹄已踏雪前行,夜路无声。
她没有问他去哪。
像是知道方向,又像是知道,不管去哪,萧宴舒都不会害她。
只是这一路却走得格外漫长。
漫长到她开始意识到,每一次马背起伏,都是一次无法回避的贴近。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在耳侧乱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压平;也听见自己心跳,在风雪中一声比一声清晰。
——太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在雪地上渐渐放缓,她一抬眼,看见何氏医馆的招牌就在前方。
檐下灯笼虽亮,门扉却紧闭着,这里早就过了问诊的时辰。
萧宴舒勒住缰绳,并未立刻让马停得太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轻:“等我。”
话音落下,他已先一步下马,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是刻意不惊动这条夜路。
马背上的重量一轻,沈蕙笙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而马鬃已被萧宴舒不忘顺手按住,她也被稳稳护住。
而此刻,她才忽然察觉,自己一直绷着的并非伤口,而是背脊。
她怎敢松。
一旦松了,整个人便会不受控制地向后靠去——
靠向那道温度,那份在风雪与夜色之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安稳。
她坐在马背上,看着他伸手敲门。
一下、两下,未等回应,便第三下。
夜雪落在他肩上,玄衣未动,唯有眉目间那点一贯的从容,被风雪磨得极薄。
门内脚步声急促而来。
萧宴舒已然转身,抬手扶住她的腰,这一次,力道比方才更紧,像是察觉到她被一路颠簸磨得有些发虚。
她一瞬失了重心,只来得及抓住他衣襟,便已被他稳稳抱下马背。
“再撑一会。”
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贴着夜风落下:“很快就好。”
沈蕙笙点了点头,喉间轻轻应了一声,却自始至终没有喊疼。
门扉开启,灯火映出一片暖色。
何大夫推门而出,一眼看清来人,连眉都未抬,只叹了口气:“殿下,又是这么晚。”
话音方落,目光已落在沈蕙笙肩头那片血色上,语气随之收紧:“伤着了?”
萧宴舒只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劳烦。”
仿佛这并非三更半夜的急诊求医,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登门。
又……?
沈蕙笙闻言,下意识想抬眼,却只觉臂弯一紧。
“先进去。”
萧宴舒已将她往门内带去,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言,她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便随着这一步,被带进了灯火里。
再出来时,雪势已小了许多,夜色却更深了。
沈蕙笙肩头已被妥帖包扎,外袍重新披好,血色被尽数遮住,只余一线隐隐的疼,在动作间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萧宴舒站在阶下等她。
见她出来,他并未多问,只伸手扶了一把,确认她站稳,便转身牵马。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
马行得不快,刻意避开了颠簸的街段,风雪落在夜色里,被马蹄声一点一点踏碎。
一路上,他没有再开口。
像是该说的,已在林中说尽;不该说的,便索性都收了回去。
直到王府的影壁在夜色中显出轮廓,沈蕙笙才打破一路的沉默:“这是你的王府。”
萧宴舒应了一声:“嗯。”
他略一停顿,语气压得极低,像是在权衡什么,却终究没有多说:“至少今晚,你待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已勒住缰绳。
府门尚亮着灯,侍从早已候在檐下,见他归来,满眼惊喜,连忙迎上前来。
萧宴舒将她送下马,只低声吩咐了一句:“送她进去,好生安置。”
沈蕙笙下意识停住脚步,等他。
却见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明日,派人送她上朝。”
话音未落,她便见他调转马头,径直往王府外的夜色里去。
马蹄声在府前雪地上骤然响起,又很快远去,夜色重新合拢,像是从未给他留下停步的余地。
沈蕙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没,心口那点尚未散尽的余温,也随之被夜风缓缓吹凉。
——他去哪?
林中那骑来得太快,快得不像偶然;何大夫那句“又是这么晚”,也如习以为常;还有他那一次次出现在讲律院门前,如今再想,却无一是偶然。
这一念生起时,她心中竟有一瞬失措。
像是终于意识到,她真正想谢的,是什么——
是这条路上,有人不让她一人独行;是有人从不讲理,却始终替她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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