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小孩

  当那四个从礁石滩方向回来的人影逐渐走近，留守村中的几人看清他们的面容和状态时，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江川脸色铁青，步伐沉重；齐陌和胖子一左一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保持着高度警惕；被他们半护在中间的沈星澜，则面无人色，走路都有些发飘，仿佛魂儿还没从某个极度恐怖的场景里拽回来。

  四个人。去的时候，明明是五个。

  “范老师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陆阳迎上去，眉头紧锁，目光在他们身后空荡的小路上搜寻，心里已经升起不祥的预感。

  宋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沈星澜还要苍白几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死雾空间的任务中突然“消失”，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那冰冷的海水、幽深的洞穴、老海头讳莫如深的故事……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答案。

  江川停下脚步，重重吐出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浊气，声音嘶哑地开口：“没了。在海蚀洞那边，人没了。”

  他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碴，将下午在洞口的恐怖遭遇复述了一遍——诡异的祭祀队伍，被瞬间吞噬的祭品海鱼，翻涌的血水，抛出的白骨，以及那只从墨色海水中猛然伸出、将范小刚拖入深渊的……手。

  “你们……看清那东西了吗？到底是什么？”陆阳的声音也有些发干。

  “手……是一只……手……”沈星澜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发了某个开关，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嘴唇哆嗦着，“黑的……很小……湿漉漉的……像是……像是小……”

  他“小”了半天，那个词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像是小孩的手。”齐陌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小……孩子？！”宋瑜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旁边的孙薇和林晓更是吓得同时捂住了嘴，赵雪也脸色发白。

  “你们……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江川敏锐地捕捉到她们神色的异常。

  “我们去了村里的祠堂。”宋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紧绷感挥之不去，“那里……非常不对劲。神龛里没有祖先牌位，空空荡荡。但是……点满了那种红色蜡烛，多得吓人。”

  “我们在供桌下面，发现了一个锁着的旧木箱。”陆阳接口道，神色凝重，“撬开之后，里面装的……是小孩的东西。一个贝壳串的摇铃，一对小鱼银饰，还有一只……小孩子的草鞋。”

  “小孩的东西？藏在祠堂供桌底下？”胖子浓眉拧紧，“这他娘的是什么规矩？祖宗不供，供小孩玩意儿？老海头那老狐狸，绝对没跟咱们说实话！”

  “还有一件事，”孙薇像是突然想起来，急忙补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祠堂里……蜡烛真的特别多，密密麻麻，照得通亮，但感觉……感觉一点都不暖和，反而怪瘆人的，好像……好像点那么多蜡烛，不是为了照亮，是为了……镇住什么东西似的……”

  镇住什么东西？

  齐陌的脑海中，倏地闪过昨晚村长家分发蜡烛的画面——不多不少，正好每个房间一根。当时只以为是海岛无电的照明所需，现在想来，那红色蜡烛的分配精准得诡异，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如何分配住宿。

  昨夜孙薇她们在黑暗楼梯间听到孩童呜咽，逃回点燃蜡烛的房间后，声音便消失了。房间内外唯一的区别，就是有没有点那红蜡烛。

  难道……这看似普通的红色蜡烛，真的能克制岛上那源自“孩童”的诡异存在？

  “祠堂角落里还有一个大缸，”宋瑜补充道，回忆让她眉头紧蹙，“里面装满了黑色的、很粘稠的东西，气味……很难闻，像是什么陈年油脂，但又不太一样。”她没敢说那气味让她联想到一些更不好的东西。

  几人正低声交换着信息，试图拼凑出零碎的线索，一个熟悉的、带着海岛口音的清脆声音由远及近：

  “哎呀，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呀！海爷爷让我来叫你们，该吃晚饭啦！”

  阿汐小跑着过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带着细汗，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仿佛岛上刚刚发生的死亡与弥漫的恐惧与她毫无关系。

  时间的流速再次展现出它的诡异。明明感觉只过去了不到两小时，可抬头看天，夕阳已然沉入远方的海平线之下，只留下大片燃烧般的橘红与紫灰色晚霞，迅速被从海面升腾起的灰暗吞噬。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

  阿汐似乎很急，连连催促：“快走快走，天黑透了路不好走，海爷爷等着呢！”

  众人无奈，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窦与不安，跟着阿汐快步往回走。海岛的黑夜来得迅猛而彻底，失去了阳光，咸湿的空气仿佛瞬间增添了重量，带着刺骨的寒意。路边的礁石和低矮屋舍迅速沦为模糊的剪影。

  走在队伍稍后的齐陌，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村口那几块标志性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黝黑礁石下，不知何时影影绰绰站了四五个岛民的身影。他们一动不动，沉默地立在渐浓的暮色里，面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距离有些远，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

  但齐陌分明感觉到，那几道视线如同黏湿的海草，牢牢粘附在他们背上。那目光里，没有了白天偶尔流露出的好奇或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某种兴奋的诡异神采。

  冰冷，粘腻，令人极度不适。

  就像……就像午后在礁石滩边，那些村民看着被抬去献祭的海鱼时的眼神。

  齐陌心中一凛，猛地转回头。再望去时，礁石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只是暮色造成的幻觉。

  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前，踏进了老海头家那座稍显宽敞的院子。堂屋里，蜡烛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漆黑的院子里切割出几块暖色的光斑。

  屋内，饭菜已经摆好。人数从十一个变成了十个，但老海头似乎浑然未觉，热情依旧，张罗着众人落座，他那沉默的老伴也在一旁默默摆放碗筷。只是那笑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浮于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