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疯人

  齐陌坐下，感觉老海头那看似随和的目光，时不时就像带着钩子般掠过他们每一个人，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

  “砰！哗啦——！”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一阵嘶哑、含混不清的哭喊声，由远及近，猛地扑到了堂屋的窗户下！

  一个黑影“咚”地撞在窗板上，两只枯瘦、指甲缝里嵌满泥垢的手死死扒住窗框，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污秽不堪的老妇人的脸贴在了模糊的玻璃上。她头发花白散乱，眼神浑浊癫狂，嘴巴大张着，涕泪横流，对着屋内发出歇斯底里的、破碎的哀嚎：

  “还……还给我……还……啊啊啊……还给我啊——！”

  “作死啊！谁让她跑过来的！快！把她弄走！别冲撞了客人！”老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猛地站起来，朝着门外厉声吼道。

  两个等在院外的精壮岛民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抓住老妇人的胳膊，用力将她从窗户上扯开、拖走。

  “慢着。”胖子却突然出声，他丢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烤薯块，几步走到门边，隔着门槛，看着那被架着仍在拼命挣扎哭喊的老妇人，粗声问道：“阿婆，你丢了啥？慢慢说，你要找啥？”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那老妇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挣扎得更剧烈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瞪向屋内（或者说，是瞪向老海头？），发出更加凄厉、几乎不似人声的嚎哭：“孩……孩子！我的孩子！还给我！把他还给我——！你们这些……天杀的！还我啊——！”

  “疯子！快拖走！堵上她的嘴！”老海头气急败坏，脸色铁青。

  老妇人被迅速拖离了院子，那令人心头发毛的哭喊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稠的海岛夜色里。但堂屋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后，老海头才勉强重新挤出笑容，摆摆手：“吃饭，吃饭，别让个疯子搅了兴致。岛上穷乡僻壤的，偶尔出个把疯癫的，不稀奇。”

  “那位阿婆是……”齐陌放下筷子，目光望向门外老妇人消失的方向。

  “唉，一个可怜人罢了。”老海头叹了口气，拿起烟袋，却没点，“几十年前的事了，她家孩子……丢了。就在海边没的，找遍了也没找见。受了刺激，人就疯了，时好时坏，整天在村里海边转悠，逢人就说孩子孩子……都是陈年旧事了，你们别往心里去，我让人看紧她，不会再来捣乱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老伴。那老妇人始终低着头，闻言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加快了些收拾碗筷的动作。

  齐陌“嗯”了一声，不再追问，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地面。

  刚才那疯癫老妇人被拖走时，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沾满湿泥的脚印。脚印不大，带着拖沓的痕迹，一路歪歪扭扭地延伸出院门，没入黑暗。

  那脚印的大小，那拖沓的形态……

  齐陌的眼瞳微微收缩。

  不对。

  这和今天清晨，在他们小院窗台下发现的那串潮湿的脚印，几乎一模一样！

  昨夜……那个在他们窗外徘徊窥视的“东西”……难道就是这个疯婆子？

  她昨夜来做什么？

  真的是单纯发疯乱跑，还是……想传递什么警告？

  晚饭后，老海头依旧按“房间”分发了红色蜡烛，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五支。这精准的分配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每个知情者心头。

  回到那座临海小院，沉重的黑暗已完全吞没岛屿，只有海潮呜咽和海风穿过石缝的尖啸。参与者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各自回房，第一件事就是划燃火柴，点亮那支救命的红烛。烛光跳动，在简陋的房间里撑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也将那股蜡烛燃烧时特有的、带着淡淡腥甜的油脂气味弥散开来。

  这气味，闻久了让人莫名心慌。

  齐陌、胖子和沈星澜的房间里，守夜顺序很快敲定。胖子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半边床铺，没一会儿就响起粗重的呼吸。沈星澜却裹着那床散发霉味的被子，蜷在床角，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毫无睡意。

  “齐哥，”他声音干涩，没话找话，“你说……那疯婆子，昨晚真来过了？”

  齐陌靠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目光落在燃烧的蜡烛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沈星澜的慌乱在减弱，至少开始思考了，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意味着他正更清晰地认识到处境的危险。

  夜，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蜡烛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沈星澜断断续续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齐陌偶尔简短回应。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齐陌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又猛地惊醒。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投向桌上的蜡烛。

  不对劲。

  烛身变短了？而且短得明显！他清楚记得，昨晚守到差不多时辰，蜡烛还剩小半截。可现在，夜色分明还未过半，那蜡烛竟已烧掉了超过三分之二，蜡泪在简陋的陶制烛台下堆积了厚厚一层。

  燃烧速度加快了？

  老海头给得吝啬，每间房只有一支。照这个烧法，根本撑不到天亮！

  这蜡烛……恐怕不止是照明那么简单。齐陌心头警铃大作。在这被浓重死雾包裹的海岛之夜，失去烛光，可能意味着失去最后的屏障。

  这个念头刚闪过——

  呼！

  一股没由来的、阴冷彻骨的穿堂风，毫无征兆地在紧闭门窗的房间里刮起！

  风不大，却带着深海般的寒气和浓重的腥咸，直扑桌面的烛火！

  齐陌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见那簇跳动的黄焰猛地一矮，剧烈摇曳，随即“噗”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

  “呜……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