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12 前世李谨篇5

  曲桥坍塌，坠入御花园湖中……

  缘何这梦中的母后会知晓这些，那真的只是她的梦吗。

  李谨本以为他眼前的一切皆是虚构，幻境而已，可若不是呢。

  回到东宫，李谨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召来章顺。章顺打他五岁起就跟在他身侧，知晓的定然不少。

  他对这个地方充满疑惑，因它与梦外太过不同，若按时间来算，第一个不同便是他的弟弟李谌还活着。

  李谨担心若问得太过直白，恐惹章顺怀疑，想了想才道：“庆贞二十五年的那年疫疾，你可还有印象？”

  章顺虽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那么久之前的事，但还是颔首，“奴才自然记得，那时皇后娘娘也染了疾……”

  “皇后娘娘染疾？”李谨蹙眉，“不是二皇子吗？”

  章顺愣了一下，“殿下可是记岔了？二皇子并未染上疫病，染病的只有娘娘，陛下当时亲自入内照顾，还封锁了琳琅殿，殿下您进不去，又担忧皇后娘娘，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还哭肿了眼睛。

  这话章顺没好意思说。

  怎会呢。

  李谨原也以为李谌只是不幸染疾而亡，可通过他父皇的手记，才知他弟弟是为人所害，此事与孟家有关。

  可孟家一案涉及皇家密辛，章顺不可能知晓，李谨只得转而问道：“那疫疾，孤记得是传自于樾州吧？”

  “是。”章顺答，“娘娘先前还随殿下一道去了樾州呢，若非娘娘是在回来后的几月才身子不适，恐还会有人认为，娘娘这病是自那樾州带来的。”

  不对，这和他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李谨自认不会记错，她母后在世时，他父皇出京办差，母后是从不会跟随在侧的，可章顺却说，母后同父皇一道去了樾州。

  他心下隐隐浮现些许猜测，却不敢肯定，而是似随意般继续道：“那一年疫病、战事，天灾人祸频发，甚是不太平，邬南进犯，舅父还上了战场，情势极其凶险……”

  章顺还是头一回见他家主子同他感慨往事，就顺势道：“是啊，不过镇国公和雍王殿下配合得实在好，竟这般一举将邬南歼灭，实在大快人心！”

  雍王……歼灭……

  李谨突觉有些头疼，他那位皇叔公不是伤了腿，不良于行吗？怎会跟他舅父一道上战场，且和梦外不同，竟已在近十年前就灭了邬南。

  他知晓皇祖父很关切他这个幼弟，按理轻易不会让他再上战场赴险，除非……

  “孤有些记不清了，皇叔公的腿当时是何人治好的？”他试探道。

  章顺答：“是皇后娘娘带去的一位大夫，极善理伤续断之症，听闻而今太医院那位年轻有为，医术高超的邱太医正是他的弟子。”

  这回，李谨不再诧异，他像是心下有了数，连面上的表情都沉静下来。

  许久，他又低声道：“孤记得幼时，母后对孤颇为严苛，似乎有一日突然就变了……”

  章顺不知他家殿下怎又转而说起这个，可主子的心思哪是他这个当奴才的好揣度的，何况这几日，他家殿下似乎都有些怪怪的。

  皇后娘娘先前的确对殿下极为严苛，甚至还定下过让殿下每日早起一炷香的规矩，那时他家殿下晨起都是拖着困倦的身子勉强爬起来，五六岁的孩子，正是要睡的时候，章顺看着，总觉万分心疼。

  可过了那么多年，不想他家殿下还记着。

  “娘娘那时，或也是望子成龙，太过心切，后诞下二皇子，对殿下便也改了教养的法子。”

  李谨垂睫，低“嗯”了一声。他猜想，大抵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翌日早，李谨苏醒，入目的场景依然没有改变，可他却已十分平静，只下榻时，竟突觉双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他忙扶住床栏，复又坐下来，一瞬间，发现自己好似脱离了这个躯体，变得轻飘飘的，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他剑眉蹙起，忽而有一种深深的预感，他可能在这儿留不久了。

  不过用罢早膳，他还是待太子太傅霍昭离开后，才起身前往坤仪宫。

  坤仪宫内，甚是热闹，还未进门，李谨就听得里头响起一阵笑声。

  入内一瞧，李谨便见一个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容貌带着几分异域美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二岁的男童坐在她母后身侧。

  他认出这正是雍王妃，来自玉琊的乌兰公主。

  李谨上前唤道：“叔婆。”

  乌兰还不至三十，素日被人喊婶婶也就罢了，乍一被人喊婆，实在有些别扭，可奈何辈分就在那儿。

  她施礼罢，又催着怀里的孩子行礼，小娃娃还懵懵懂懂，殊不知他还是眼前这个更像兄长之人的小叔叔。

  李谨记得，梦外雍王和雍王妃膝下是没有孩子的，她母后也不曾与雍王妃如此要好，看来应是与母后找人替雍王治腿有关。

  “玥儿头一日进耕拙轩念书，嚷着让我陪她一道来，我这才顺便来皇后娘娘这厢坐坐，时辰不早，我便先回去了。”乌兰言罢，抱起孩子，对着裴芸福身而退。

  裴芸让涟儿送她出去，转而看向李谨，她明白以往这时辰他定是在澄华殿，特意来此，应是有事要说。

  宫人上了茶，母子两人对坐了片刻，裴芸才笑问道：“怎么了，这几日看你心事重重的，若有解决不了的事，莫独自憋在心里，不如说给母后听听。”

  见李谨薄唇抿紧，沉默不言，裴芸心叹孩子大了，心思果真难猜。

  她索性提起昨夜听到的事儿来，“苒姐儿同我说，你昨日在湖畔遇着一姑娘，还看着她久久挪不开眼，不若先同母后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谨抬眸看向她，淡声道：“母后，前几日，儿臣做了一个梦……”

  裴芸挑眉，“哦？怎样的梦？”

  李谨的眸光暗沉下来，他并未立刻回答，默了默，才缓缓道：“儿臣梦见，母后对儿臣并不温柔，您不喜儿臣，也不喜谌儿，且谌儿不足两岁，就因染上疫病不幸夭折了……”

  裴芸的笑意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因着震惊而不断颤动着的双眸。

  李谨还在继续，“不止如此，同一年，舅父战死，外祖母也悲痛过度，跟着去了，就连苒姐儿也未能顺利出生在这个世上。”

  裴芸的手不可控地颤抖起来，她确信这些事，她从未告诉过除李长晔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谨儿。

  “谨儿，你……”

  李谨扯唇笑起来，面露自嘲，裴芸的反应已代表了一切，他甚至无需多问。

  他凝视着他的母后，也终于有机会问出近二十年来他一直想问的话。

  “母后，儿臣对你而言，是可轻易舍弃之物吗？您为何要抛下儿臣，选择离开这个人世，你有考虑过儿臣的感受吗……”

  看着他的神情，裴芸心知肚明，这恐怕并不是梦，既然她能存着前世的记忆来到此处，他的谨儿同样可以。

  裴芸对前世没有太大的牵挂，除却一个人，便是她的谨儿，可她没想到，她的谨儿亦会来到这里，质问她缘何如此狠心抛下他。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有太多的歉意想诉，可末了，她哽咽着，只吐出一句，“谨儿，是母后对不住你……”

  李谨却显得很平静，“母后你，果真也有着另一个地方的记忆，而今的这一切便是你努力改变的结果吧。”

  这一切并非是梦，只是她母后再同样经历一次，靠着自己，改变了那些原应过世之人的结局，让他们活了下来。

  “谨儿，母后不是故意要抛下你，母后只是……只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裴芸不知如何解释，好像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母后并非毫无留恋，母后一直挂牵着你，母后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

  这么多年，李谨并非没有想象过他母后对着他痛哭流涕地忏悔着，可真正看到这一幕，他却并未感到高兴，反是一股子酸涩不住地涌上心头。

  “儿臣恨了您很久。”他看到他母后闻言顿住了，在她愧意更深前，李谨蓦然道，“可来到这里后，儿臣突然有些想通了……明白您当是病了，这里病了。

  他指了指心口。

  “儿臣能理解，当年您对儿臣的严苛是为了儿臣好，不希望儿臣落于人后，可儿臣不喜欢，儿臣更喜欢眼前温柔的母后。”

  若他没能感受过温柔，或许从前的那一切他还能勉强接受，可当他尝过蜜糖的滋味，又如何咽得下苦胆。

  “儿臣亦能明白母后为何支撑不下去，因为太好了，这个有谌儿，有苒姐儿，有舅父一家，他们都还活着的地方实在太好了……”

  李谨未感受过太多来自父母兄弟的所谓亲情的滋味，可来到这里，才明白那滋味竟是这般让人贪恋，若是失去了，就像剖开他的皮肉，剜去他的心肝，他的母后便是因此痛不欲生，断绝了活下去的希望。

  裴芸静静听着，却是忽而想起什么，紧张地抓住李谨，“谨儿，你为何会来到这里，你可是……”

  她是因为溺水自尽而来到了此处，莫不是她的谨儿也……

  李谨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儿臣只是在紫宸殿醉了酒，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东宫，可儿臣总觉得，儿臣快要回去了……”

  闻得此言，裴芸慌忙道，“谨儿，母后从前做了太多错事，你若恨母后，便一直恨着，莫要原谅……”

  她让他受了那样的伤害，以至于未来都会深深在心底烙下被母亲厌恶抛弃的阴影，他怎能理解她，他不该理解她，就算她受了苦痛，也不是将之转移到他身上的理由。

  “母后或许不配当你的母后，可母后还是想告诉你，定要善待自己的妻子。”裴芸想起她染疾奄奄一息之际做过的那个梦，老去的李长晔告诉她他们的谨儿根本不懂如何爱人，“父皇母后给你的爱不多，也未教过你如何对待自己所爱之人。你若心悦于她，莫藏在心里，定要尽数说出来，不然她怎会知晓。毕竟人心就像一炉热茶，若不时时煨着，便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彻底凉透，待那时就来不及了……”

  “还有你的孩子们，他们需得父亲多陪伴在侧，纵然只是一个拥抱，一个夸奖也是好的，莫要再犯父皇母后当年的错……”

  李谨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了。

  话音才落，李谨忽觉这身子又飘起来，裴芸虽无法体会他的感受，却也发现李谨的神色开始恍惚，身子也有些摇晃。

  她害怕地攥住他的手，唤了声“谨儿”。

  李谨缓了片刻，回以安慰的一笑，“母后放心，儿臣自觉还撑得住，儿臣想再见见父皇，还有谌儿和苒姐儿。”

  裴芸眼眶泛泪，道了声“好”。

  小半个时辰后，苒姐儿小跑在前，身后还跟着李谌和几个宫人内侍。

  一踏进来，就扑进裴芸怀里，疑惑道：“母后，怎的突然将我和三哥叫回来？”

  为了方便，他们的午膳皆是在耕拙轩用的，这还是头一回，母后派人喊他们回来吃。

  裴芸还未回答，外头紧接着传来通传声，苒姐儿喊着“父皇来了”，转身兴冲冲跑出去，很快被李长晔牵着入内。

  还不待他问，裴芸直接道：“臣妾近日闲来无事，在研究菜谱，今日亲自下厨，做了这道鱼，便想着让陛下和孩子们都尝尝。”

  李长晔一下听出这并非真话。

  若只是尝菜，晚膳亦可，她绝不会挑在他最忙碌的时候，恐有要事，但无妨，不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顺着她。

  待众人都落座，他先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裴芸问道：“陛下，味道如何？”

  “甚好……”李长晔说罢，顿了片刻，在裴芸灼热的目光中，低咳道，“就是稍咸了些。”

  这还是母后头一次下厨，苒姐儿格外好奇，但她没抢着动筷，而是催促李谨道，“大哥，你也快尝尝。”

  李谨也夹了一筷子，须臾，神色有些难言，但还是颔首：“是不错，确实如父皇所言，有些咸……”

  李谌紧接着尝了尝，却是咽了下口水没说话，他也来不及说话，苒姐儿已然吃罢，然后皱着小眉头看着裴芸，“母后，咸了……”

  怎都说咸，裴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可只在唇边触了触，她就险些吐出来，“咸成这般，莫吃了。”

  她本想着，谨儿回去什么也带不走，她就下厨，至少让他尝尝母亲亲手做的菜，不想这菜根本难以下咽。

  她正欲命人端走那盘鱼，却被李谨拦了，他神色认真地看着裴芸，“别，儿臣很喜欢，不过是咸些，正好用来下饭。”

  见他又夹起一筷子同米饭一道吃下，裴芸鼻尖一阵阵泛酸，可李长晔和孩子们都在跟前，她只能强忍着。

  用得差不多时，李长晔蓦然看向李谨，“谨儿，父皇为你挑选了几位京中贵女，人品才学皆颇为出众，改日父皇将画像予你瞧，你看看可有中意之人。”

  李谨有些意外，在另一处更想让他自己选择心怡之人作为妻子的父皇，在这里却为他主动挑选起了太子妃。

  他知道，是因着这儿的李谨无论选了谁，皆会一辈子真心爱护。

  “父皇，儿臣已有心怡的女子。”他笑道。

  李长晔有些诧异，“是哪家的姑娘？”

  “唐家四姑娘唐娆。”

  无论在哪儿，他都希望她是他的妻子，既然他们在另一处结了缘分，想来在这儿定能延续这份姻缘。

  而这儿的李谨定会比他待她更好。

  “可是那日，大哥在湖畔遇到的姐姐？”苒姐儿激动地问道。

  “是。”

  李长晔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正色道：“你可是真心喜欢她？”

  若只是因着一时兴起，就怕不会长久，宫内孤寂，那姑娘若将来失了宠爱，就只能一世蹉跎于此。

  李谨重重点头，“不过唐娆尚有婚约在身，但她那未来夫婿是个负心人，看上了她五妹唐婷，还与唐婷联手设计诬陷于她，欲撕毁婚约，只怕不久后两人婚事便会作废。儿臣不想这么快与唐娆定婚，以免外头流言中伤于她，儿臣不急，唐娆也还小，可再多等两年……”

  李长晔听他事事为那姑娘打算，便知他是真心喜欢，他颔首道：“好，若之后，那唐四姑娘也答应，朕便下旨赐婚。”

  饭罢，李长晔因政务繁忙离开了，两个孩子也回耕拙轩继续上学，待他们都走后，裴芸遣退殿内所有宫人，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谨，将他带到小榻上坐下。

  见他看起来愈发疲惫无力，裴芸知他要回去了，“谨儿，你可还有话，想对母后说？”

  李谨强打起精神，“母后，唐娆是儿臣的妻子，眼下她处境艰难，儿臣恐再帮不了她，还请母后往后多加费心。”

  打李谨说自己心怡于那位唐四姑娘之际，裴芸便猜到了，她点了点头，就听李谨浅笑着看着她，又道：“母后，既已重来一回，从前便不再重要，儿臣愿你这一世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裴芸再忍不住，任由眼泪夺眶而出，看着李谨渐渐垂下去的脑袋，他攥紧他的手，突然发现她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谨儿，你定要保重身子，莫整日沉溺于政务，这天下重要，可在母后眼里，你更重要，天冷了记得添衣，若是病了莫要扛着，该吃药还是得吃，有心事就寻人说出来，母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李谨听着母亲殷殷嘱咐，意识愈发模糊，魂灵脱离躯体飘起来的一刻，他看到他母后，为了不让旁人听见，拼命抑制着哭声，低声对着已然趴睡在榻桌上的人不住道：“谨儿，谨儿，你定也要过得顺遂幸福……”

  李谨心中说不出的酸楚滞闷，他想过去，替母后擦拭眼泪，可却有一道无形的力道，将他骤然拽了回去。

  再睁眼，面前是熟悉的紫宸殿，眼角有什么温热之物滑落，他抬手悄然抹去，就听耳畔响起一道婉约温柔的嗓音。

  “陛下，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