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13 前世李谨篇6

作者:宁寗
  李谨缓缓坐起身,就见一着银红妆花对襟长衫,容貌昳丽的女子,朝他而来。

  她在榻边站定,见李谨剑眉紧蹙,一副难受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抱怨,“陛下可是头疼?分明知晓自己酒量不佳,怎还喝这么多呢。”

  说着,她打开一旁的食盒,自里头端出一汤碗,“这是臣妾命他们煮的醒酒汤,才送来,还温着呢,陛下快喝了。”

  李谨垂眸盯着那汤看了许久,梦中母后递给他解酒汤的画面似与眼前场景赫然重叠,可这里已不是他的梦了,他沉默着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唐娆已在此候了近一个时辰,她一进来,就见她家陛下趴倒在桌案上,忙和章顺一道将他扶至床榻上躺下。

  此时见李谨眼圈似有些泛红,忍不住问道:“陛下做噩梦了?”

  李谨想起梦中情形,少顷,摇了摇头,“也不算,当是个好梦吧。”

  他静静坐了片刻,像是在令自己从那场难以释怀的梦中彻底摆脱出来,末了,他抬首,将视线落在了面前人的身上,下一刻,手臂一抬,将人一把扯进怀里。

  唐娆一个踉跄跌坐在李谨腿上,似是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止,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却被男人的大掌死死按住了,她咬唇,疑惑道:“陛下,您怎么了?”

  “这几日,胃可好些了?”李谨问道。

  唐娆点点头,“好多了。”

  “那便好。”李谨道,“朕已吩咐御膳房多给你做些健脾养胃的汤膳,平素少吃些凉的,三餐都不可落下。”

  唐娆的确发现今日晚膳都是养胃的汤食,还以为是她贴身的婢子吩咐的,原竟是她家陛下的意思。

  他不说,她着实不知了。

  “是,臣妾知道了,多谢陛下。”

  见唐娆微红了脸颊,面露赧赧,李谨唇间亦漾起淡淡的笑。

  他母后说的不错,既得喜欢她关心她便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说她又怎会知晓。

  他又道:“成婚这么多年,朕也不曾好生陪陪你,过几日,朕带着你和孩子们去温泉行宫住两日。”

  唐娆眼眸里带着几分诧异,她怎觉今日的陛下像换了个人似的,“可……”

  李谨知晓她的顾虑,“政事永远也做不完,父皇说的对,朕得抽出时间,多陪陪你和孩子们。”

  他抬起手臂,将唐娆搂紧几分,贪恋地嗅着专属于她的馨香,旋即伏在她耳畔喃喃,“娆儿,朕是不是未曾对你说过,多谢你愿意做朕的妻子。”

  唐娆僵了身子,须臾,晶莹的泪珠开始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这话的意思和她想的一样吗?

  成婚那么多年,虽然陛下身边只她一人,可唐娆始终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毕竟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只是一场她主动提出的交易。

  可在这场交易中,她却对他动了情,可谁让他总不住地命人将最好的东西送来给她,也会在父亲和继母试图利用算计她时,为她做主,还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替她弟弟诊治,如此种种,她怎能忍住不动心。可他对她又常是若即若离,让她总以为他对她的好不过是单单出于丈夫的责任。

  “陛下是喝醉了吗?”她哑声问道。

  她怕他只是醉酒后意识不清说的胡话,醒来便全都忘了。

  李谨笑着看她,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酒后吐真言,醉后说的话,才更要信。”

  他攥住她的手,“你若担心,朕这便在纸上写下来,或者让章顺将宫人们都叫进来,朕当着他们再说一遍。”

  那可不得羞死。

  “臣妾信,臣妾信。”唐娆忙道。

  怎的喝醉醒来,变化这么大,莫不是跟那梦有关,她实在好奇,“陛下究竟做了什么梦?”

  李谨坦诚道:“朕梦见了朕的母后……”

  唐娆愣了一下,她对故去的太后并不了解,但也明白,太后始终是陛下多年解不开的一个心结。

  “从前,朕一直理解不了母后,但而今,朕放下了。”他释怀地笑道,“下月,朕欲于隆恩寺开场法会以超度朕的父皇和母后。”

  翌日,李谨下了早朝,便回到紫宸殿,坐在案前翻开了那本未看完的手记。

  手记只剩寥寥几页未读。

  其上记载的是父皇在母后死后如何调查真相,处置柳家。

  同时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

  “裴氏下葬当日,孤见到了镇国公夫人江氏,江氏看着孤,面露嘲讽,或是对裴氏之死太过难过,便也在孤面前直言不讳,她道裴氏之死,不仅因柳家谋害、家人尽逝,孤亦是罪魁祸首。裴氏嫁入东宫那么多年,外头流言纷纷扰扰,对她何不是一种伤害,她忍气吞声咽下这一切,心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死了。”

  “孤并不知这些,命人细查之下,才发现竟是自己的舅父沈世岸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让表妹沈宁朝代替裴氏坐上后位,而孤竟也在不知情间成了佐证这个谣言的帮凶。孤没有去见舅父,只是命人去查沈家那些入朝堂为官之人,近年来可有渎职之举,再命大理寺依法处置,沈家不少人因此遭遇贬谪甚至是罢黜,作为沈家家主的孤的舅父求到孤跟前,孤却闭门不见,他既想沈氏一门繁荣昌盛,那孤便让他眼睁睁看着沈家一点点衰落,看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何彻底被摧毁……”

  “在孤心灰意冷,不知该如何活下去时,华渊出现了,孤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直到华渊告诉孤,孤若一生勤勉为政,便可用功德换取裴氏投得好胎,孤不知他所言是否为真,可孤不得不信。裴氏一生苦楚,多半是因孤而起,且孤已知,她心底厌孤至极。若功德有用,孤原以此换取吾妻裴氏长寿康宁,平安顺遂,且生生世世,再不复与孤相见……”

  不复相见……

  李谨扯唇苦笑了一下,他父皇分明到死都放不下母后,可却觉是自己害死了母后,来生不愿再替她招致灾祸,说出这句不复相见,心下该有多痛。

  他合上手记,看向章顺,“那华渊还未离京吧?”

  章顺哪里知晓,只能估摸道:“这收拾也需几日,奴才想着华大人倒也没那么快就能离开。”

  李谨颔首,“那就将华渊召回来吧。”

  永和元年二月,新帝携皇后唐氏赴京郊隆恩寺参与法会,为先帝太后超度亡魂。

  李谨和唐娆提前斋戒,沐浴更衣,当日随着主持引导诵经祈愿,大殿内靡靡梵音缭绕,直达天际。

  法会进行了足足一日,临了,李谨起身,陪同在侧的几位朝臣也才敢跟着站起来,杜珩舟年岁大了,起来时因双腿发软骤然踉跄了一下,被横空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扶住了。

  “杜首辅小心。”

  杜珩舟看清扶他之人,登时惶恐道:“多谢陛下。”

  李谨看着他,忽而想起梦中之事来,“朕早听闻,杜首辅在隆恩寺中供奉了一个无名的牌位,想来定是杜首辅难以忘怀之人吧?”

  杜珩舟诧异新帝会提起此事,但还是笑着答,“没错,是老臣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杜首辅平素总在内阁忙碌,今日既然来了,不若过去看看吧。”

  李谨在杜珩舟肩上轻拍了拍,算是给了准许,旋即带着皇后和群臣往殿外而去。

  杜珩舟被留在了殿中,待新帝一行逐渐远去,他方才迈着步子,行过这二十年来走过无数遍的路,入了寺中供奉牌位的大殿。

  那副空白的牌位前燃着长明灯,在一众牌位中格外显眼。

  并非杜珩舟不想在上头写些什么,只她早已以旁人妻子的名义葬在了她夫家的祖坟。

  他与她,实则并无任何关系。

  杜珩舟上了炷香,忽而想起初见裴薇时的情形,那年他高中榜眼,受邀参加一场宴会,便是在后院花园,他远远看见她与当时颇为受宠的皓月公主起了争执,缘由似乎是皓月公主当众说了太子妃一些不中听的话。

  太子妃是她的亲姐姐。

  她不惧公主,在那里为姐姐据理力争的样子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不过因得皓月公主理亏在先,以免事情闹大波及自己,也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

  当日宴席结束前,杜珩舟又在那花园池塘畔遇到了裴薇,她气红了眼,因与公主生了龃龉,无人再敢靠近理睬她,她拿起石子发泄般往不远处一棵树上一丢,砸中个本就烂过头的桃子,桃子坠落,不偏不倚掉在了路过的他的头上。

  他痛得捂住额头,却见裴薇小跑过来,一边慌乱地问他可有事,给他递来帕子,好让他擦拭头上沾染的桃子汁水,一边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或是觉得自己这一日实在太过不顺,裴薇说话间,声音逐渐哽咽起来,可她又是顶顶倔强的性子,不愿在陌生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便死死咬住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令杜珩舟万分触动,后来,他因太过刚直在官场上被排挤,贬谪出京,每每遭遇不公时,总时常想起那日见过的那个忍着眼泪的小姑娘。

  他们再遇是在庆贞二十五年,他因樾州案重被调回京城,就任大理寺寺正,成为太子心腹。

  是日,在追捕一逃犯时,他遇到了在京郊跑马归来的裴薇,她轻而易举地帮他抓住了那人。

  少女坐在马上,扬着马鞭,笑得比灿阳还要明媚动人。

  再后来,他们的缘分便越来越深,直到有一日,她丢给他一个香囊,说是绣坏了,舍不得丢,可分明上面绣的是鸳鸯。

  他平静地道了谢,一颗心却砰砰跳个不停,他将那香囊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日日戴着,平生头一次那么渴望往上爬,早日爬到足够高的,能与她相配的位置。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日,等来的却是她即将出嫁的消息,她要嫁的是建德侯府四公子邵铎,邵铎年轻有为,极有可能继承建德侯一位,足以给她他给不了的一切。

  她定下婚事的前一日,特意命人将他约出来,同他讨回那香囊,她说她快嫁人了,毕竟是她亲手做的东西,不好留在一个男人那里,唯恐将来让人误会,生出事端。

  他解下香囊递还给她,在触及她手指的一刻,突然想抓住她的手,问她若他上门提亲,她可会答应。

  可他没能问出口,只转而问道她可喜欢那邵铎,她苦笑了一下,说镇国公府和姐姐都需这门亲事,她兄长战死,府中只剩寡嫂和小侄儿,若她将来成了建德侯夫人,便能成为镇国公府的支撑,亦能帮得她在宫中的姐姐几分。过去的十余年,她在家人的宠爱呵护下过得潇洒自在,却没能为她的家人做些什么,如今她长大了,也是时候挑起担子,反过来为他们遮风挡雨。

  杜珩舟就这般看着她离去,这也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若知道她仅在婚后三个月便因整日饱受磋磨,郁郁而终,那日,他绝不会放她走。可他也清楚,那日的裴薇心意已决,分明知道自己应是在山野峭壁间恣意翱翔的鸟儿,却也只能认命,被困在笼中,无望地看着头顶的一片天。

  于是,鸟儿在自由和现实的无尽挣扎间,很快耗尽了心神。

  杜珩舟一直在想,如果他当时鼓起勇气,向镇国公府提亲便好了。

  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他曾经尝试过。

  杜珩舟掩唇低咳了两声,面露怅惘,若有来世,他定要娶她为妻,任她继续如从前那般自由自在地活着。

  思至此,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步出殿外,扶着门框望着重峦叠嶂间,暮色四合,日薄西山。

  可,哪有什么来世……

  隆恩寺法事后的第二日,李谨命人召来了华渊。

  “朕记得,你先前对朕说过,你告诉先帝,先帝一生为民,所积累的功德便可换取朕的母后投得好胎,可是撒谎?”

  华渊答:“老臣并未撒谎,但此事也的确未能实现。”

  “为何?”李谨疑惑道。

  华渊面露难色,沉默片刻,倏然跪下来,“陛下恕罪,此乃天机,老臣不能泄露。”

  李谨虽不大信鬼神,但也知这些神神叨叨的方士总有些自己的忌讳,不好再逼问他,只转而道:“若朕将来也以功德换取什么,可能成?”

  “陛下想换什么?”华渊问。

  李谨缓缓道:“朕的母后一生命途多舛,有着诸般惋惜之事,朕不知先帝未能实现愿望的缘由,但朕也有一愿,便是希望母后能重来一回,挽回一切,以弥补此生所有缺憾。”

  他不知他先前经历的究竟是不是梦,可与父皇的“不复相见”不同,他有着自己的私心,或发现重生后的母后能过得那么幸福,连那里的他也在父母的爱中长大,他便想再来一回,改变如今的一切。

  闻得此言,华渊双眸微张,忽而惊住了。

  先帝的愿望之所以没成,便是因着先帝临死前,他算了一卦,竟发现太后的魂魄还未来得及入轮回,便重生了。

  可重生的太后魂灵太过虚弱,恐在那里活不了太久,先帝得知此事,决定转用一生功德为太后续命。先帝驾崩的前一日,魂灵将散未散,他告诉先帝在琳琅殿等候,或能等到魂灵脱体的太后,与她最后说上两句话。

  华渊一直不解,究竟是谁让太后重生的,可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人竟是……

  但他仍不明白,缘何陛下分明是后许的愿,却是先一步实现了呢。

  或一切真是天意吧。

  他伏首坚定道:“陛下之愿,定然能成。”

  李谨笑了,揶揄道:“你当年,莫不是也对先帝这般保证过。”

  能不能成的,他不知,不过华渊这老头还挺有意思,且并非真的一点本事也无,往后留在钦天监看看星象也好。

  章顺进来通禀,“陛下,皇后娘娘带着小公主来了。”

  李谨闻言对着华渊道:“下去吧。”

  华渊应罢起身而退,退至殿门处,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对牵着小公主进来的皇后娘娘施礼。

  李谨自书案后走出来,俯身一把抱起两岁的女儿。

  李思瑶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因得父皇平日是极少抱她的,正当她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茫然之际,就听父皇柔声问道:“瑶儿,父皇改日陪你去放纸鸢可好?”

  闻得此言,李思瑶点头如捣蒜,奶声奶气道:“好,哥哥一道。”

  “自然,不止叫上哥哥,到时还有一些其它的哥哥姐姐们。”李谨这些年与自己那些堂弟堂妹们接触甚少,或是做了那个梦,他突然发现一帮人热热闹闹没什么不好。

  李谦膝下也有了二子一女,李蓉因着当年落水痴傻始终未嫁,不过李铮李瑜都已成亲生子,他们的孩子有些还小,有些已在耕拙轩念书,待有空,他下旨将孩子们都叫到一块儿吃些点心,放放纸鸢,想来也有趣。

  快至午膳时候,章顺开口询问。

  李谨问怀里的女儿:“瑶儿想吃什么?”

  “樱桃肉。”李思瑶想也不想道。

  李谨又转而看向唐娆,唐娆说自己都可,“陛下呢,可有想吃的菜色?”

  李谨思忖片刻,看向章顺,“命御膳房来道樱桃肉,再做条清蒸鲈鱼吧,多加些盐。”

  加盐?

  章顺心下纳罕,他家殿下的口味何时变重了。

  李谨看出章顺所想,像是想起什么美好的回忆,抿唇笑了笑。

  “无妨,朕喜欢吃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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