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7 日常7
作者:宁寗
中秋过后,一场雨带走了桂花馥郁的香气,桂树下,落英满地,幸得御花园中,还有姹紫嫣红的各色菊花妆点,依然美不胜收。
裴芸命宫人给太妃王妃们添上茶水后,看向裕王妃道:“听陛下说世子前几日随裕王殿下外出办差去了?”
柳眉儿恭敬答:“是啊,此事也算是陛下准允,谦儿大了,整日待在府中也不是一回事,出去长长见识总也是好的。”
裴芸颔首,端起茶盏轻啜的间隙,悄然瞥了眼柳眉儿。
打柳家被抄家后,柳眉儿没了当年的嚣张气焰,性子改了许多,主要是没了娘家这个倚仗,确实也傲不起来了,如今也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极少去参加那些贵妇们设的宴席,以免自取其辱。
她嫌弃了裕王那么多年,到头来,也是见识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裕王这人虽平庸且贪色,却并未因着柳家之事而对柳眉儿转换态度,裕王这人称不上好,可也算是做到了不离不弃。
半年前,太子登基后,与庆贞帝放任两个儿子的做法不同,觉皇亲国戚不能白受禄米俸银,更应体恤百姓,兴利除弊,直接下旨,将裕王和诚王分别安排去了工部和礼部。
工部的活算是最为吃力不讨好的,可兴修水利,搭桥筑路,却又事关民生,不可谓不要紧。
裕王这半年出京的频次时长只怕比他前头三十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不过整日奔波,倒是减去了他腰上堆积的肥肉,看起来黑黝健壮了几分。
裴芸知道,柳眉儿让李谦跟着一道去,历练只是其一,恐也怕裕王收不住性子,在外头花天酒地,但有儿子在旁看着,他当父亲的也不好太放肆。
与裕王不同,诚王到了礼部,可谓如鱼得水,他那张嘴皮子本就厉害,接待使节,组织祭典等,简直手到擒来。
这厢正说着话,就听得一声“哎呦”,有宫人慌乱地高喊着公主殿下,将摔倒的苒姐儿扶了起来。
今日天好,裴芸叫了几位王妃太妃们在御花园闲坐,年岁小的几个孩子也在。
适才正在玩蒙目相捉的游戏呢。
她抬眸看去,就见瑜姐儿帮着扶起苒姐儿,与站在苒姐儿后头的李长吉生了争执。
裴芸看了眼身侧的书墨,书墨会意颔首,很快将三个孩子都带了过来。
瑜姐儿开口便告状道:“皇后娘娘,六叔他故意推苒姐儿。”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李长吉慌忙解释,他看向裴芸,又看向高太妃,“皇嫂,母妃,我真的没有。”
高太妃抿唇不言,只迟疑着看了裴芸一眼。
庆贞帝驾崩后,留下遗诏,命孟贵妃离宫守陵,而六皇子李长吉则交给高太妃抚养。
李长吉被自己的生母教养得顽劣不堪,初去高太妃寝宫时,整日哭闹不止,虽与生母分离伤心难过也在情理之中,可高太妃并未一味地哄他,这半年来,也算慢慢让他改了许多,愈发识礼懂礼了。
可这会儿,摔倒的毕竟是新帝和皇后如珠似玉的宝贝公主,就连公主的封号都叫玉珠,何况李长吉先头并非未行过欺负之事,高太妃也不好轻易替他辩解。
裴芸拉过苒姐儿瞧了瞧,倒是没伤着,她平静地问跟随公主身侧的宫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宫人答:“回皇后娘娘,六殿下玩耍时,就站在公主殿下后头,似乎是不小心被脚底的石头绊了一跤,这才将公主殿下一道推倒了。”
她话音才落,另一个内侍也道:“奴才也看见了,六殿下并非有意。”
见有人替他澄清,李长吉委屈地眼圈都红了,“我便说我不是故意的……”
高太妃也怕新帝新后将来不待见李长吉,虽这孩子不是她亲生,可养了这半年,多少也有了感情,她向前轻推了他一把,“虽非故意,但你确实推倒了苒姐儿,需说些什么?”
李长吉掉着眼泪,抽噎道:“对不起,苒姐儿。”
苒姐儿摇了摇头,“六叔不用道歉,六叔不是故意的。”
程思沅见状,亦对着正别别扭扭的瑜姐儿道:“你呢,该说些什么?”
瑜姐儿慢吞吞行至李长吉跟前,声若蚊呐,“对不起六叔,我不该随便冤枉你。”
裴芸笑着圆场:“好了,不过一场误会,都去玩吧。”
都是心性最单纯的年岁,这般一说开就都跟没事人一样撒丫子继续玩去了。
李铮李诣已在原地等了他们许久,见他们回来,李铮嘀咕了两句,嚷嚷着下一轮他不想抓人了,要换个蒙眼的。
裴芸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李长吉还是孩子,知错能改就是好的,她也不会抓着从前之事不放,且将来若李长吉像雍王一般,成为对孩子们有所助益的皇叔,又何尝不是件好事。
少顷,她收回目光,便见高太妃正对着她笑意盈盈。
“太妃怎这般看着我?”她疑惑道。
高太妃叹声,“也没什么,只方才那事,让我不由得想起太后了,当年孩子们有龃龉,她亦是这样处理教育他们的。”
裴芸有些意外,“倒是极少听太妃提及母后。”
似乎打她那婆母崩逝,宫中几乎就不再有人提起她来。
“太后是个极好的人。”高太妃面露感慨,语气中满是遗憾,“还记得当时,我被选入宫,彼时年岁小,畏这畏那的,多亏了太后若姐姐一般对我关照颇多。她对后宫诸姐妹们从不苛待,凡是提及太后,宫中无有不称颂她的……”
裴芸闻言眼睫微垂。
是啊,所有人都在称颂她那婆母,说她是心怀万民的贤后,是当之无愧的国母。
可这一切,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吗?
沉思间,耳畔响起诚王妃迟疑的声儿:“听说近日,总有朝臣以陛下子嗣不丰为由上谏,欲令陛下大行选秀,充实后宫,娘娘可知此事?”
裴芸抬首看去,就见诚王妃颇为担忧地看着自己,她知道,诚王妃是真的关心她才问出这话。
从前在东宫,李长晔作为太子不纳妃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已然登基,若任由宫中再这般空空荡荡的,只怕会被以“祖宗法度”、“社稷安危”之名相压。
她想了想,端笑道:“本宫虽为皇后,却也无法置喙此事,选不选秀的,还需陛下做主……”
宴散后,裴芸带着苒姐儿回了坤仪宫。不多时,李谌自耕拙轩下了学,李谨也紧接着抵达,一道来用晚膳。
而李长晔则因着政务繁忙,尚在御书房与几位朝臣谈论近日罕鞑异动一事,特意让人来告了一声,道不必等他了。
饭桌上,看着李谨面上的疲惫,裴芸往他碗中夹了他爱吃的虾,心疼道:“纵是再好学,也要劳佚相济。”
谨儿已被封太子,李长晔亲自为他挑选了太子太傅,而今谨儿着手开始学习政事,他与自己的父亲一样,都是责任心极重之人,为了早已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多少有些废寝忘食。
李谨点了点头,“多谢母后,儿臣记住了。”
饭罢,李谌和苒姐儿便开始缠着兄长不放。
父皇登基后,他们和大哥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尤其是李谌,从前大哥就住在他隔壁寝殿,他夜间闲来无事,还能去寻大哥下下棋,但如今大哥住在东宫,他住在皇宫一角,相隔甚远,每日也就晚膳时候才能见着,他都没好意思说,搬入新寝宫的头一日夜里,他还蒙着被子偷偷哭了。
虽过了半年,他早已适应,但还是想大哥多陪陪自己。
“大哥,父皇特意挑了匹小马驹送我,你有闲陪我去马场教我骑马可好?”
“大哥,苒姐儿也要学。”
李谨将妹妹抱到膝上,点头答应道:“好,就这个月,趁天还没冷,大哥教你骑马,不过苒姐儿还小,尚不能学,你就坐在大哥马背上,大哥带你四下遛一遛,可好?”
苒姐儿小鸡啄米般听话地点点小脑袋。
李谌忽而想起什么,略有些赧赧地同李谨开口,“那……那大哥能将母后给你做的那件骑装给我吗?”
正坐在一旁给苒姐儿缝制小衣的裴芸闻言抬起头,笑着看向李谨,“那衣裳,你竟还留着?”
这回,反是李谨耳根泛起淡淡的红,“这是母后亲手给儿臣做的衣裳,儿臣自还保存着。”
裴芸心下有些感动,她的确没想到,那衣裳都该有七年了吧,小孩子长的快,谨儿没穿上几回就不合身了,谌儿能提起,说明这骑装并未压箱底,而是被好生放在某处。
她转而看向李谌,“你大哥就算愿意给你,你恐也穿不上了,毕竟那是你大哥七八岁时的衣裳,你而今都十岁了,你若喜欢,明日母后就让他们送了料子来,帮你做一身。”
李谌倒也没这个意思,只当初在东宫时初初见到那身骑装,听闻是母后为了教大哥骑马特意做的,艳羡之下,觉得是不是他穿上,也能跟大哥一样练得精湛的马术,这才厚着脸皮讨要。
而眼下母后说也能给他做一身,李谌惊喜之余,却又犹豫起来,“不必劳烦母后了,儿臣寝宫里还有能穿的骑装呢……”
她肚子里出来的,裴芸还能不知谌儿的心思,他就是怕她太辛苦,“费不了什么事,你若有喜欢的颜色花样,只管同母后说,苒姐儿也是,待苒姐儿到了可以骑马的年岁,母后也替你做衣。”
李谌亮着一双眼眸点点头。
不同于男孩的内敛,苒姐儿高兴地自李谨怀里跳下来,搂着裴芸脖颈亲了一口,奶声奶气道:“多谢母后,母后真好。”
过了戌时,李长晔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坤仪宫。
书墨见了他,施礼罢低身道了句“娘娘才睡下”。
李长晔点点头,往灯火昏暗的内殿瞧了一眼,棠红的床帐垂落着,榻内极其安静。
他收回视线,轻着步子朝浴间而去。
一炷香后再出来,殿门紧闭,殿内空空荡荡,宫人们都已退了出去,他蹙了蹙眉,快走几步,就见内殿床榻上,他的皇后正坐在那儿,面色微沉地看着他。
李长晔顿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那道婉约柔美的声儿幽幽道:“陛下已然登基,有自己的寝殿,夜夜宿在臣妾这儿,多少显得有些不像话。”
李长晔心下一咯噔,不想竟真是在赶他了。
他薄唇微抿,拼命开始回想,这一阵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听那厢继续道:“且陛下后宫只臣妾一人,除了臣妾这儿也无处可去,只怕外头都要传臣妾善妒,不肯让陛下纳妃,臣妾想着,不若近日就着手替陛下操办选秀一事,可好?”
听得此言,李长晔微愣了一下,她也不是头一回主动提出替他添人了,他记得先头也有过两回。
然与前两次她提起此事时的大发雷霆,这回李长晔只是轻笑了一下,朝裴芸走去。
“好啊,这后宫确实空荡了些,朕多纳几个嫔妃陪皇后说说话也是极好。”
“哦。”裴芸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不知陛下喜欢什么模样脾性的,选秀时臣妾好替陛下多留意留意。”
“朕喜欢……”走到她身前的一刻,李长晔趁她不备,一下抱住她倒在柔软的衾被之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柔和似水,凝在她脸上,旋即一字一句道,“朕喜欢,如皇后这般模样,这般脾性,敢爬到朕头上,也能爬到朕头上的女子……”
他将她禁锢在怀里,垂首伏在她耳畔,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哄道:“莫闹了,楉楉。”
裴芸弯起眉眼,笑了。
她并未怀疑他真的会答应选秀,只今日听了那话,心里有些不舒坦,与他玩闹罢了。
他亦清楚。
可须臾,她却听他问道:“若朕真的广纳后宫,你当如何?”
裴芸默了默,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敛笑缓缓道:“几年前,陛下请了三姑母来京帮臣妾,三姑母临走时,臣妾去送她,她提及母后,说母后在父皇登基后,对父皇心灰意冷……她说自那之后,母后就只做皇后,不做妻子……”
“臣妾也一样!”她看着李长晔,眸色坚定,“陛下若毁诺,臣妾也只会做陛下的臣,不做陛下的妻。”
即便身为皇后,教千万人指责,她也做不到真的大度。
她想要的夫君,只能对她一心一意,即便是帝王,也一样。
她突然有些理解她那婆母了,眼看着曾经患难与共,说着一世一双人的夫君却在御极后为了稳固皇位身侧嫔妃环绕,那种痛苦好似曾经的美梦彻底破碎,于是她干脆将自己从妻子的角色中生生剥离出来,她尽职尽责地做着她的皇后,何尝不是麻痹自己的一种方式。
李长晔知晓她做得出来,因她始终将自己排在他的前头,他对她而言没有那么重要,她从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决绝。
他搂紧她,低喃道:“不会的,楉楉,朕这一生绝不会负你……”
两人相拥躺了片刻,裴芸蓦然听身侧人道:“来年,朕欲修改大昭律法。”
她惊讶地看去,冲他眨了眨眼,就听他笑道:“朕有此想法已久,大昭律法沿袭前朝旧法,弊病颇多,且常是不公,尤是对一些妇孺和平民百姓……”
裴芸想起多年前的赵氏案,也不知他的想法是不是因此而起。
“臣妾亦有想做之事……”
裴芸靠在他怀里,“世间女子立足艰难,若不嫁人,似没了旁的出路,很多女子分明不比男子差,然行医从商常是荆棘载途,举步维艰。臣妾而今是皇后,既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便该尽我所能为她们谋划……”
江澜清和李姝棠经营添花阁之难,裴芸皆看在眼里,两人为了不暴露身份,当时让店中一个伶牙俐齿且聪慧机敏的绣娘做了掌柜,可旁人正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好几次眼红添花阁的生意,上门闹事。
若非江澜清和李姝棠动用手段,让旁人知道添花阁背靠贵人,只怕这店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可那些无人可依的女子们呢,又该如何存活下去?
“好,我们便一道去做想做之事。”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将脑袋挨在一块儿。
无人知晓,在这星月交辉的静谧深夜。
坤仪宫中,新帝与皇后凝视着帐顶繁复的福禄祥云刺绣,却若有一张巨大的舆图在两人眼前缓缓展开,任由他们静静畅想着属于这片锦绣山河的大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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