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番外8 前世李谨篇1

作者:宁寗
  永和元年,正月初九。

  几日大雪纷飞,整个皇宫银装素裹,只这日晨起雪停,拨云见日,御书房外,宫人们正提着扫帚扫除宫道上的积雪,就见一个身影端着托盘匆匆而来,对着守门的侍卫道了两句,侍卫颔首接过托盘,转而交予院子里的小内侍呈入御书房。

  章顺见是一盅汤,照例单独舀出一些验过毒后方才呈至御前,“陛下,皇后娘娘知您近日有些咳嗽,差人给您送了祛风散寒的姜丝芦菔汤来。”

  花梨木红漆桌案前,一男子提笔端坐,正批阅手底的奏折,他面容沉肃,虽已至而立,却仍是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周身透出一股子不可轻犯的威仪。

  他闻言眼也不抬,只缓缓道:“放下吧,命人回禀皇后,便说朕很喜欢这汤,让她也切记保重身子。”

  章顺应声,正欲退出去,却又被喊住,少顷,他听那头又问道:“皇后先前胃疾复发,而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章顺恭敬答,“奴才听太医说,娘娘这两日已停了汤药。”

  李谨自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嗯”字,吩咐道:“皇后胃病是痼疾,命御膳房平素多做些健脾养胃的汤品粥食。”

  章顺领命,临走前依旧忍不住在心下犯嘀咕,这陛下分明如此关切皇后,却是整日待在这御书房处理政务,让他看着,与其嘱咐这些个,不若抽出工夫亲自去坤仪宫看望皇后娘娘,想必更能令她高兴。

  思至此,章顺不由低叹了一口气,他自陛下五岁时便跟随在侧,而今也快有三十年了,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宫中人人敬畏的太监总管,周遭人都叫他小顺子。

  他看着陛下长大,知道陛下从前其实并非这般清冷淡漠的性子。

  说起来,他家陛下又何尝不是可怜人。

  往事他不愿回忆太多,出了御书房,同外头的小徒弟嘱咐了两句,正欲回返,就见一白发老者站在垂花门外被侍卫给拦住了。

  章顺一眼就认出来人。

  他不耐地蹙了蹙眉,想了想,还是上前劝道:“华大人,陛下旨意已下,怕是没了斡旋的余地,您老今岁也已至花甲了吧,本也该致仕,回乡养老去了,何必执意来此,反触怒圣颜呢。”

  华渊摇了摇头,“章公公,您误会了,陛下旨意,老朽不敢不从,只还有一物,临走前需交予陛下……”

  他说着,小心解开怀里的包袱,露出木匣一角,“此乃先帝遗物……”

  一盏茶后,李谨看着自木匣中取出的一本书册,再抬眸,落在华渊身上的视线极凉。

  他冷哼一声,“你迷惑先帝近二十载,怎的,而今是要将这把戏用在朕的身上?”

  “老臣并无此意。”华渊躬身道,“先帝当年写下此书交予老臣保管,但老臣即将离京,不知如何安置此物最为妥当,便想着交还给陛下您。”

  “其内所书为何?”李谨漫不经心地问。

  “是有关康诚太后……”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章顺亦是心下一咯噔,小心翼翼地看向李谨。

  康诚太后便是陛下生母裴氏,可在陛下十二岁时,就因御花园曲桥坍塌,溺水而亡,先帝悲恸难当,登基后,追封其为皇后,在位十六年,不立后不纳妃,始终空置着后宫,而康诚太后也一度成为宫中不可提起的禁忌。

  他家陛下对眼前这位华大人的厌恶,正与此有关。

  庆贞二十九年,康诚太后崩,先帝曾一度将自己锁于殿中萎靡不振,直至这华渊出现,先帝忽而一夜之间振作了精神,素来不信鬼神的先帝竟将身为游方术士的华渊留在身边重用,甚至在登基后,为他在钦天监谋了一个职务。

  先帝一生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在位期间对内与杜首辅一道推行新法,修改律法,对外大败罕鞑,开疆拓土,解民倒悬,一生功绩足以青史留名。

  可在他家陛下眼中,先帝此生唯一的败笔就是轻信华渊这个妖道,沉迷于妖术。

  但他家陛下仁善,念在华渊这十几年也未酿成大祸的份上,先帝离世后,只御笔一批,命他辞官还乡,不想这老头如此糊涂,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找死吗?

  李谨剑眉紧蹙,面色确实不大好看,不过倒也未有章顺想象中的大发雷霆。

  他盯着那书册一字也无,平平无奇的青蓝封面,突然很是好奇,在他父皇笔下会如何描述他早逝的母后。

  李谨对他那母后已然没了太大的印象,只记得她容貌生得极美,却不爱笑,对着他时,似乎总是紧蹙着秀眉,询问他课业完成得如何,面对他这母后时,李谨自觉永远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

  虽记忆已经模糊,但李谨心里清楚,他与母后十分疏离,且他并不怎么喜自己这生母,他很怕见着她,也不愿见着她,甚至对她的感情还不如照顾自己起居的乳娘,故而当年对她的死,他好像也未难过太久。

  不像他父皇,竟惦念了他母后一辈子。

  他本以为那么多年,他父皇嘴上不再提起,是已然忘了,不想他父皇驾崩前,竟硬生生拖着病体,命常禄常公公派人送他去往东宫琳琅殿。

  那是他母后生前所居住的宫殿。

  听闻他母后溺水那日,是父皇将她自水中捞起,当太医告诉父皇,母后已然回天乏术时,父皇便跟疯了一般抱着母后的尸首不肯放,嘴上一直喃喃,她怎会死呢,她分明水性极好。

  父皇一夜白头,母后停灵的那段日子,父皇日夜不眠地调查曲桥坍塌的真相,当得知是柳家所为,他杀红了眼,当时向来以仁慈著称的太子却上奏天子,致使柳家血流成河。

  母后被葬入皇陵后,父皇在琳琅殿闭门不出好一段时日,谁也不愿见,直到华渊的出现。

  后来父皇命人将此宫殿维持母后生前的模样,时时打扫,不许人挪动其中任何物件。

  他父皇驾崩那日,待他闻讯赶到琳琅殿时,就见常禄跪地痛哭不止,他父皇倚靠在床头,分明才过天命之年,却因这十数年的夙兴夜寐苍老得像耄耋老人,他朝着殿门的方向,已含笑静静离开了人世。

  死前像是见到了他想见的人,如愿以偿。

  李谨不明白他父皇对他母后的执着,因在他的印象里,分明他们成婚十数年,也从未像旁的夫妻一般如胶似漆,父皇常被皇祖父外派出京,好几月才能回来,他们夫妻二人就算在一道用饭,也是沉默不言,看起来不像有什么情意,如此怎就能令他父皇念念不忘。

  于是,他在章顺诧异的目光中,抬手默默翻开了这本书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庆贞十五年冬,太傅病故,孤南下吊唁返,至苍州,遇大雪封路,借住田庄,邻家居二女,孤于此初见发妻裴氏……”

  孤……

  李谨怔愣了一下,看来他父皇写此书时,尚未登基,应是他母后离世后不久。

  且庆贞十五年……

  他知晓父皇母后是由皇祖父赐婚,原在此之前,父皇就已见过了母后。

  他是头一次知晓此事。

  李谨背脊挺直了几分,埋首,神色愈发专注起来。

  然当他彻底投入此书,不知为何,一股情感不可控地冲入他心口,他似乎变成了曾经坐在案前执笔而书之人,亦化作说书人,开始娓娓讲述这段故事……

  “借住田庄五日间,孤常听得邻庄传来少女清脆琳琅的笑声,尤被她们称为大姑娘的女子,总言待春来雪化,院中桃花绽放,便摘花做酒,埋于树下。孤站于院中,一眼就能看见那光秃秃的桃花枝干,竟也忍不住想象,来年春暖,枝干上盛满桃粉,会是怎样一副动人的景象。一日晚间,邻庄来借柴,孤始知隔壁所居是裴家女,其父正是几年前为国捐躯的镇国公裴嗣征。”

  “启程回京那日早,见随行侍从正在收拾行李,孤出门闲逛,不想正遇一女跳入湖中,救起一孩子,可湖水冰冷刺骨,她艰难地爬上岸却没了气力,冻得无法动弹,情急之下,孤顾不得男女大防,脱下大氅将她和那个孩子抱在怀中,那是孤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她睁着那双潋滟动人的杏眸,眼也不眨地盯着孤瞧,沾了冰霜的长睫若蝶羽般轻颤着,纤细的柔荑拽住孤的衣襟,她因着求生的本能不住往孤的怀里拱,气息却愈发微弱,孤只能竭力抱紧她和那个孩子,直至听到她家仆婢寻她的呼唤声,为不毁她名节,孤不得不放下她,在暗处躲了起来……”

  “回京后,孤以为自己和裴氏女的相遇不过漫漫人生长河中的一朵浪花,然冰融雪消,万物复苏,父皇母后重为孤选妃,裴氏的脸意外地出现在了那仅剩的三幅画像中,父皇格外属意裴氏,几番暗示于孤,孤顺应圣意择裴氏为妻,却丝毫不记得其他两位女子模样为何。”

  “庆贞十六年,裴氏携家人进京,受平南侯府所邀赴宴,孤亦前往,隔湖而眺,不过一年多未见,十五岁的裴氏似又长开许多,少女娉婷袅娜,一颦一笑娇若海棠,孤收回视线,再提弓,箭矢偏移,未中靶心。”

  “次年春,孤与裴氏大婚,掀开盖头,她看着孤的眼神怯怯中带着几分陌生,孤便知她不记得孤了,也无妨,往事不值一提,孤与裴氏来日方长。”

  “同年五月,裴氏有孕,然十月,南方突发匪祸,匪贼烧杀抢掠,残害百姓无数,孤奉父皇之命前往镇压围剿,十一月末,派人攻山之际,一时不备,左腿重伤血流不止,一度陷入昏迷,苏醒后思及裴氏生产在即,孤焦急万分,可腿伤难行,不得不被迫休养数日,快马加鞭抵京时,裴氏已生下一子,此为裴氏与孤的第一个孩子,名唤李谨。刚出生的孩子软绵绵若没有骨头,孤将这个孩子抱在怀里时茫然无措,未有太多为人父的实感,孤似乎并不知该如何成为一个好父亲。”

  “其后六年,因听得裴氏心愿,不欲她受生育之苦,孤始终未令裴氏再受孕,直到庆贞二十二年,皇祖母欲以裴氏多年再未有所出为由迫孤纳妃,孤不得已,令裴氏再有孕,第二年,生下次子李谌。然因当地官员贪腐,覃县堤坝修筑时偷工减料,一度垮塌,孤急于重修,唯恐次年洪涝大水泛滥,祸及万千百姓,却为此再度错过裴氏生产。”

  “庆贞二十四年,裴氏长兄,镇国公裴栩安凯旋而归,裴家一家团聚。同年末,孤赴樾州调查失踪案,遇漳牯县丞杜珩舟,随着调查深入,孤发现此案远没有表面这般简单。孤设计抓得贼首,将之带回京城审问,因他肖似五弟的相貌,逐渐起了疑心。不久后,樾州爆发疫疾,因一时无治疗之法,四月竟扩散蔓延至京城,孤不足两岁的次子李谌亦不幸染疾,半月后于琳琅殿侧殿夭折。裴氏悲痛,抱着孩子尸首嚎哭不止,孤接过孩子,亲手入殓,往棺椁中放置物件时,方知次子近日爱不释手的一只布老虎,为淑妃所赠。孤隐隐察觉真相,入殓罢,不欲次子下葬时仍不得瞑目,以处理京中疫疾为名,却是赴大理寺调查次子死因,果是淑妃伙同其奸夫孟翊所为。”

  “夏,孟翊作为主考官参与科举舞弊案发,孟家举家流放,孟翊被判以凌迟,执刑那日,孤坐在前头,看着孟翊一刀刀被剐了皮肉,生不如死,孤却并未有解气之感,毕竟那又如何,孤刚牙牙学语的次子再也不会回来,拉着孤的衣袂,昂着脑袋含糊不清地唤孤爹了。孤未将谌儿夭折的真相告诉裴氏,与其让她知道,是她无意间收下的那只布老虎害死了谌儿,一辈子陷入自责,不若让她认为谌儿只是不幸染疾病故。”

  “秋,淑妃被赐慢毒身亡,不久,裴氏堂兄裴弛安欺辱逼死良家女子,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一度祸及裴家,彼时裴氏正因丧子之痛郁郁寡欢,孤不愿其受之所扰,命人悄然灌醉裴弛安,推入水中,造其酒醉失足,溺水而亡的假象。”

  “九月,骋族偷袭,邬南战起,裴栩安临危受命,再赴疆场,却为守城与敌军同归于尽,一去不返,裴氏生母得知此事,悲痛难抑,亦一病不起,紧接着撒手人寰。这一年里,裴氏失了孩子,兄长与母亲,她神色憔悴,一夜间好似彻底失了笑。孤无法使她的亲人复生,亦不知如何安慰,无论送去什么稀世珍宝都无法再让裴氏展颜,直至第二年春,孤出宫办事,忽而在湖畔看到盛开的桃花,遥想起当年苍州裴家庄子上的那株老桃树,立命人寻得一棵,栽种在裴氏院中。那日,孤站在垂花门外,远远看到裴氏临窗而望,在看到桃花的一刻,黯淡的双眸终是生出些许光亮,唇间漾起淡淡的笑意。”

  “庆贞二十六年四月,裴氏长嫂诞下一子,裴氏亲自为他取名裴重曦,曦者,晨光也,裴氏亦在这束光下逐渐振作起来。裴氏很疼爱这个侄子,常留他在宫中,待如亲儿,每每他离开,便若没了魂一般怅然若失,孤知她还在惦念着谌儿,那日夜里,竟忍不住问她,可想要孩子,裴氏亮着一双眼眸,显然是想要的,却也只说了一句此事臣妾也做不了主。”

  “孤纠结了许久,毕竟裴氏生谌儿时难产血崩,险些没了命,孤心底并不欲裴氏再生产,可几日后,孤竟看见裴氏偷偷缝起了孩子的小衣裳,针线穿梭间面上满是柔和的笑意,见她如此期待,孤还是动摇了,孤命郑太医重新调整了合房的日子,本想着若四个月内,裴氏怀不上,便是天意,孤再不会起这个念头,可不想,这个孩子到底还是来了。裴氏很高兴,得知有孕的一刻目露惊喜,抚着平坦的小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只消她高兴,便好。”

  “裴氏一直很希望腹中是个女儿,她用颜色娇嫩的料子做衣,期待着她的到来,那的确也是个女孩,只稳婆将孩子递到孤手中时,她还未有孤的手掌大,双眸紧闭,孤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观察着她的眉眼,觉她往后定和裴氏生得很像,可惜她不会长大,也不会苏醒,她的体温在孤的手中一点点流逝,直至彻底冰凉。裴氏的胞妹过世,裴氏悲痛之下,腹中七月的孩子小产了,不同于失去谌儿时的哭嚎,这次,裴氏很安静,常是一整日闷坐着也不会开口说两句话。孤命人去镇国公府将裴重曦接进宫陪她,她似乎也没了和孩子玩闹的兴致,一直到半年后才复又渐渐恢复了些许精神。”

  “冬,腊梅花开,皇祖母邀后宫妃嫔、京中的贵妇贵女们一道在御花园举办宴会。宴会前一日,孤偶然听得一传闻,言前不久孤在宴席上对着表妹沈宁朝失神,或将来把表妹收入后宫,取代裴氏。孤只觉万分荒唐,孤不过自她身上瞧得几分她嫡姐昔日风采,想起从前与长兄一道,三人上山观日出的情形。次日宴上孤问表妹可有心怡的男子,孤想亲自替她择一夫婿,彻底断绝此谣言。可交谈罢,孤忽而看见了站在曲桥上的裴氏,孤不知她是否听说了那传闻,但孤需得告诉她,孤对表妹无意,然还未走至她身前,曲桥骤然坍塌,孤与裴氏、表妹一道坠入湖中。孤知她水性极好,足以自救,下意识先救身后不会水的表妹,将她推向游来的内侍后,再转身,却发现裴氏没了踪影,孤慌乱地扎入水中,竟发现裴氏已放任自己沉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快,快得孤好似根本抓不住她,可真正抓住她后,裴氏已然没了呼吸,孤浑身颤抖着,用尽了所有方法,可她仍是不愿睁开眼睛,她身上没有外伤,她也没有昏迷,她怎会游不上来,她明明可以自救,她为何不救自己……”

  心口蓦然传来一阵似要撕裂般的疼痛,李谨捂住胸口,搁在纸面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因着太过用力,纸面破了……

  一瞬间,这破的纸张忽而燃起蓝色的幽火,将那一页燃烧殆尽,灰烬飘散至空中,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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