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6 日常6
作者:宁寗
庆贞帝患病一事,本在朝中未掀起太大的波澜,虽庆贞帝在位三十余年,极少患病,可到底上了年岁,风寒倾身,一时染疾卧榻也并非没有可能。
然七日后,紫宸殿依然殿门紧闭,向来勤政的庆贞帝始终没有上朝的迹象,御医们唉声叹气自里头出来的场景教人看见一下传开去,众人似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庆贞帝早已下了死令,不许任何人入殿探望,后宫众人皆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李姝棠跑来了裴芸这厢,因不知庆贞帝的情况又实在担忧,扑在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说若皇祖母还在世,兴许还能请的皇祖母过去劝劝,可而今皇祖母崩逝,这宫中谁也劝不动她父皇。
太后在三年前患疾而亡,死前昏迷不醒却一直不停地在梦中唤着安宁长公主,然庆贞帝派人去江南,安宁长公主却始终不肯来京,太后到死都未再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对李姝棠而言,她父皇虽对她关切不多,可也算是个好父皇,太后未逝前,见她到了年岁,欲与庆贞帝一道替她挑选驸马,她却道自己并不想嫁人,庆贞帝闻言竟也未多言,只沉默片刻,笑着道朕的女儿金尊玉贵,确实不必像寻常女子一般受生育之苦,嫁不嫁人都无妨,他亦能养她一辈子。
不止是李姝蕊,太子同样夜不能寐,庆贞帝这些年,已逐渐将大部分的政务交予太子处理,故而即便庆贞帝卧病,朝中也依旧井然有序。
因着难眠,太子干脆整日在书房埋首批阅文书,裴芸知道,他是心乱如麻,试图以这般方式麻痹自己,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每晚命书墨去御膳房送些汤羹过去。
庆贞帝病下的第九日深夜,裴芸睡在床榻上,隐隐约约听得外头响起敲门声。
觉浅的太子几乎是立刻翻身而起,往外殿而去,不多时,裴芸听见常禄压得极低的声儿,似乎是紫宸殿那厢传召,她登时睡意全无,支起身子,就见太子已折返回来。
裴芸趿鞋下了榻,帮着他穿衣,殿内静悄悄的,弥漫至一股沉重的气息,两人始终没有言语。
直至替太子系好玉带,裴芸才听太子道:“孤很快便回来。”
裴芸点了点头,目送太子疾步离开,一时没忍住鼻尖泛酸,红了眼眶,想了想,召了守夜的涟儿,让她替自己准备一身素静的衣裳。
李长晔几乎是跑也似的往紫宸殿而去,然及至殿门口,他却突然停下脚步,稳了稳呼吸方才缓步入内,立在离龙榻不远的地方,躬身施礼,“儿臣参见父皇。”
“来了。”他听见一道苍老且有些虚弱的嗓音,“走近些,离朕这么远做什么。”
李长晔道了声“是”,默默走近几步,方才抬首看去。
庆贞帝正背靠引枕,坐在床头,虽面无血气,可精神看起来倒不算太差,他笑着对李长晔道:“坐吧,这么多年,我们父子二人都不曾好生说过话。”
待太子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他将视线转向太子额头上那道明显的疤,“头上的伤还疼吗?”
“谢父皇关心,无甚大碍。”李长晔道。
庆贞帝低哼一声,“教那般重物砸了脑袋,如何能无事,你倒是嘴硬,和你母后一样。”
提及先皇后,庆贞帝神色黯淡了几分,“你母后她……”
话至半截,庆贞帝却赫然止了声,正色道:“朕走后,就只剩你一人面对这朝堂的是非纷争,不过你小子比朕有魄力,还未登基就敢冒着与诸世家为敌的风险施行新法,将来必会成为一代明君……”
此言与遗言无异,李长晔惊道:“父皇……”
庆贞帝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冠冕堂皇的话今日我们父子之间便不必说了,你定也知晓朕的时间所剩无几……”
“立后与废太子的传言 是朕命人传出来的。”在李长晔惊愕的目光中,他眸光凌厉起来,即便一脸病容也丝毫掩饰不住他作为帝王的威仪,“晔哥儿,身为天子断不可心慈手软,此番因传闻而蠢蠢欲动之人皆为祸患,绝不可留,还有裴家……”
“朕当年之所以让你娶裴氏,便是觉得裴家势弱,不必担忧将来外戚之祸,但而今孟家柳家相继没落,沈家年轻一辈青黄不接,难担大任,注定走向衰败,裴家一家独大,将来在京城的地位不可小觑,不能不防啊……”
李长晔知庆贞帝良苦用心,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仍不忘为他铺路,可他沉默良久,却是定定道:“父皇慈恩眷顾,儿臣不胜感戴,可儿臣相信裴家,亦相信裴氏,儿臣与裴氏为结发夫妻,夫妻之间最忌嫌隙,唯有两不相疑,方可恩爱白首……”
庆贞帝怔愣了片刻,蓦然朗笑起来,“两不相疑,好一句两不相疑……”
他渐渐低下声,眉宇间满是自嘲与苦涩,少顷,径自喃喃道:“若朕当年也牢牢记住此言,与你母后又怎会一步步走到那般境地。看来,无论是皇帝还是夫君,你都会比朕做得更好,朕始终觉得许多事不能两全,朕是帝王,有时情非得已,不得不做出取舍,于是朕为了黎民百姓,天下太平,舍弃了你的姑母,又为了这皇位,舍弃了你母后,朕常在想,若朕当年没有登基,便好了……”
他凝视着李长晔,像是第一次这般认真地打量他这个儿子,“晔哥儿,你出生后,朕对你的关心不如你大哥,还有老二和你那些弟妹们,朕这辈子,似乎还是个失败的父亲……”
李长晔薄唇微张,欲说什么,却见庆贞帝骤然捂着胸口开始猛烈咳嗽,那模样,似是要咳出肺来,他忙上前,替庆贞帝顺气。
方徙和朱御医闻声皆疾步而入。
“无妨。”庆贞帝摆了摆手,“朕只是有些累了。”
虽嘴上这般说,可咳罢,庆贞帝却像是一下失了所有精气神,由方徙撤了引枕,在床榻上躺下。
朱御医上前,替庆贞帝把了脉,旋即紧蹙着眉头,神色凝重地看向李长晔。
李长晔会意,提步出了紫宸殿停在外头廊庑下,朱御医紧随其后,低声对李长晔禀了什么。
廊下悬挂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李长晔的半张脸上,他垂睫,神色晦暗不明。
半个时辰后,裴芸带着孩子们匆匆赶来时,紫宸殿灯火通明,四下皆是低低的啜泣声。
她牵着苒姐儿,带着李谨李谌入内,就见高贵妃正伏在榻前与庆贞帝说着什么,言罢,庆贞帝忽而朝她身后招了招手。
跪在地上已然哭成泪人儿的孟贵妃见状,忙抱着六皇子上前,她怎能想到她尚且还未坐上她梦寐以求的后位,陛下竟已到了弥留之际。
而今见庆贞帝喊她,她眸中又燃起希望,拉住庆贞帝的手哽咽着唤了声陛下,她家陛下这般宠爱她,指不定已然为她和六皇子做好了打算,陛下驾崩后,她依旧能过着和从前一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庆贞帝却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眸,忽而笑道:“悠儿,你带着叙哥儿来接朕了,你原谅朕了吗……”
听得这声“悠儿”,裴芸和殿内不少人一样,皆是身子一僵,这是先皇后的闺名,而叙哥儿正是死去多年的大皇子。
裴芸一直觉得,庆贞帝对孟贵妃的宠爱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今想来,或是她那双眼睛像极了先皇后。
未登基前的那段日子,定是庆贞帝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或许正是因着太过美好,他才始终恋恋不忘,而与先皇后的兰因絮果,则成了庆贞帝一辈子的遗憾,于是在遇到孟贵妃的一刻,他选择弥补这种遗憾,借孟贵妃让自己沉浸在尚与先皇后浓情蜜意的幻想之中,在给自己虚设的一切中清醒着沉沦。
听得这声呼唤,孟贵妃登时面色惨白,她似也意识到什么,在眼看着庆贞帝含笑闭上双眸的一刻,绝望地瘫软在原地。
眼见庆贞帝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衾被上,殿内鸦雀无声,太子低低唤了两声“父皇”,没有应答,朱御医小心翼翼上前,在替庆贞帝枕脉罢,骤然跪了下来,颤声道:“陛下,驾崩了。”
殿内响起哭声一片,哭声传出来,殿外亦紧接着响起哭嚎。
不多时,庄重肃穆的丧钟声敲响,一声声在寂静的黑夜里盘旋,悲凉清晰,在告知着所有京城百姓,关于一代帝王的陨落。
太子跪在最前头,低垂着脑袋,裴芸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这些年,在真正了解他后,她知道,他同样悲恸难抑。
他失去了最亲的母亲,兄长,而今连父亲也离他而去了。
裴芸深知那种痛苦。
跪在身侧的苒姐儿轻拉了拉她的衣袂,五岁的孩子对于死亡尚且没有太大的认知,只身旁所有人都在哭,她也不由得红了眼圈。
“母妃,皇祖父死了吗?”她小声问道。
裴芸“嗯”了一声,轻轻搂住苒姐儿,柔声道:“但皇祖父他只是离开了我们,去见他最思念的人了……”
曦光逐渐划破黑暗,透过窗棂匍匐在床榻之上窥探,榻上人面容宁静安详,似入了一场好梦。
庆贞三十二年,三月十七晨。
大昭的第八任帝王,在六十七岁这年,安静地结束了他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一生。
半月后,太子李长晔正式遵遗诏即位,次年改年号为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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