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守护与远行
作者:自牧余生
清晨的哈拉乌孜小镇,风从界河方向轻轻吹来。院墙上的葡萄藤影子被早阳拉长,地上落着斑驳的光。
阿古站在工坊门口的白板前,最后确认着新写下的产能评估。
白板上字不多,每一项后面都标着稳妥的数字和步骤:每周最大产量、每批次人手、质检频次,以及可能出现的风险点。他拿着记号笔,将“风险”两个字划了一个圈,又在后面添上一行小字:“超出即止”。笔迹干净利落,和晨光一起映在白板上。
父亲走过来,默默看着白板上的内容。他的右手腕上缠着绷带,昨晚才换过药,此刻微微垂下,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来签。”声音不高,却透着放心和认可。
阿古听到这句,在心里松了口气。他们即将签下更长一段时间的供货合同。三个月变半年,供销社还计划把礼盒推广到更多的门店去。量更大,路更远,但他们心里有了把握——守好规矩,也带着手艺走出去。
上午十点,文化站的小院里再次聚起一些人。供销社的王小姐和两位负责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新合同和计划书;站长和郭科长也来了,就站在旁边,神色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不少。
几个镇上的老匠人听说今天签合同,早早赶来,安静地立在院墙边。他们大多沉默不语,皱纹里的目光却透着期待和骄傲。六个月前,谁能想到镇里祖祖辈辈的花毡和银饰,能以这样的方式走出小院、走进城市的商场?今天这一幕,于他们而言恍如隔世,又无比真实。
合同签署很顺利。没有冗长的仪式,只有几句必要的确认和几下清脆的盖章声。刘成仔细核对完每一页,稳稳按下手印,把厚厚一叠文件递给对方代表。王小姐笑着伸手,同阿古用力一握:“合作半年,咱们一起加油。”
她顿了顿,又诚恳地说了一句,“你们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我们也会按照约定,决不让你们吃亏。”阿古点头回握,简单答道:“一起按规矩来,稳稳把事做好。”双方对视一笑,握手的手掌上都有一层微汗,却都是踏实的温度。
目送供销社的人上车离开,阿古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到站长正扶着爷爷从屋里走出来。爷爷拄着手杖,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团揉好的毡毛。
他慢慢踱到院中,笑眯眯望着阿古:“成啦?”阿古迎上前扶住他胳膊,“成了,合同签下来了。”爷爷闻言,眼角亮起了光。他点点头,把手里的那团毡毛递给阿古:“拿着,感觉沉不?”阿古一愣,双手接过来——毛团柔软,却有股蓬松的重量在。
他郑重地说道:“不轻,但托在手里踏实。”爷爷满意地笑了:“踏实就好。这份沉甸甸,今后可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了。”阿古低下头,看着掌心洁白的羊毛,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团羊毛的触感,仿佛又带他回到很多年前的清晨,爷爷第一次教他梳毛的时候。
那时他年纪小,小手总把羊毛梳成疙瘩,急得快要哭,是爷爷握着他的手耐心教:“羊毛要哄的,要让它觉得你是温柔的人。”如今想来,坚守传统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能急躁,不能粗糙,要温柔以待,一点一点把这门手艺梳顺理顺,再延续下去。
几位老匠人围了上来,纷纷与爷爷握手寒暄。他们有人比爷爷稍长,也有略年轻一些的,过去各忙各的行当,如今因为这个项目走到了一起。
其中一位白胡子的哈萨克族老人拍拍爷爷的肩:“老哥,以前咱几个还担心机器毯把手工活都冲没了,现在看见这群年轻人有出息,我们放心喽!”他转头环顾阿古他们,发自内心地竖起了大拇指。
另一位维吾尔族匠人捋着花白的胡须感慨道:“开始我还不理解,小阿古为啥硬是不让孩子们表演、不让卖现货。现在好了,大家都晓得你们是真正在做事,不是作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黄毛站在一旁,挠着头嘿嘿直笑。
阿古听得脸有些发热,他连连摆手:“我们也在摸索,多谢各位师傅一直支持。要是中间有不周的,也请包涵。”刘成在旁边正色道:“以后生产的活儿,还要多麻烦各位老师傅指点,我们新人多,还得靠经验丰富的人盯着关键。”
老匠人们纷纷点头,连声说着“应该的”“这是咱们自己的事”。过去彼此可能有些观念不同的小摩擦,这会儿都融化在共同的笑声里了。
镇上的几户人家站在院门外张望,其中就有之前那位抱怨过规矩多的家长。她原本双手抱胸站着,此刻见院里气氛融洽,终于露出点笑意,也朝阿古微微颔首示意。阿古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人们的想法正在慢慢变。
一开始有人嫌他们“太严”“太死板”,而今看到坚守换来了真正的好处,质疑声便少了,理解和信任多了起来。
人群渐渐散去后,阿古才发现母亲一直站在屋檐下,没有上前打扰。她正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茶壶,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提着壶过来,笑着招呼父亲和几位留下来的老师傅:“快进屋坐,喝碗奶茶暖暖。”
父亲接过母亲手里的壶,对几位师傅说:“走吧,咱们到里屋坐。今儿高兴,多坐会儿。”几位老人也不推辞,互相搀扶着朝堂屋走去。阿古正要跟进去,母亲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歇会儿,喝点热的。”阿古转头看向母亲。
她的脸上写满关切和欣慰,还有未尽的话藏在眼底。母亲平日少言,此刻她看着阿古,终于柔声道:“这半年你们忙得很,妈也帮不上啥,只能每天给你和你爸多做点饭…你可别累坏了。”一句简单的话,说得阿古眼眶一热。他露出笑容点点头:“妈,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母亲欣慰地笑了,伸手替他拂了拂额角的发丝:“好,好。那先进去喝茶,一会儿妈再给你们下面条。”说完,她转身快步进屋张罗去了。
阿古鼻子有点酸,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日子母亲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给大家准备干粮,又总是等他们忙完深夜才休息,却从不声张。也许她不懂什么项目流程,可她懂得照顾这个家,也默默守护着每一个人的身心。阿古忽然明白,家人之间的支持从来不需要豪言壮语,就在这一蔬一饭、一茶一汤里。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感动,快步跟进屋去。
屋里,父亲已经替几位师傅斟上了热茶,正招呼大家尝点母亲做的点心。几个盛着奶皮子和馕饼的小盘子摆在桌中央,袅袅热气伴着浓香在房梁下飘散开。阿古进屋后,并没有马上落座喝茶,而是走到屋角工具架旁,轻轻取下了那把熟悉的小银锤。
锤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握了握木质锤柄,只觉无比亲切。就在这时,父亲端着茶碗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手痒了?”阿古被父亲问得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想敲两下。”
父亲看着他,眼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想敲就敲。”父亲拍拍他的肩,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忙归忙,别把咱匠人的手生疏了。”说完,他将手里的热茶递给阿古,“喝完再干活,别让你妈瞧见你又上手。”
阿古连忙接过茶碗,顺从地喝了一大口。热腾腾的砖茶混着奶香滑入喉中,他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父亲这才点点头,端起另一碗茶走回师傅们那桌。
送走客人以后,已是中午。按照之前安排好的节奏,下午还要赶制一批礼盒样品,准备送往隔壁县的新门店试销。黄毛腿上伤虽好了些,但依旧行动不便,这几天都坐镇出库和物流,没有再逞强搬运。阿古见时间尚早,索性让黄毛和刘成先去休息半小时:“下午两点准时开工,趁现在闭眼养养神。”
黄毛正盘腿坐在院门口晒太阳,闻言打了个哈哈:“好勒,我再歇一会儿,保证两点到!”刘成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也点头道:“行,我回去拿份资料,很快过来。”
两人各自散去。叶瑶这时从体验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图案集和几张新打印的流程卡。她将流程卡细心地贴在体验区的展板上,又检查了一遍卡上的字是否清晰。
确认无误后,她走向阿古,压低声音说:“刚才有两个游客模样的人在外头探头看,我和他们聊了两句。”阿古关切地问:“他们说什么了吗?”叶瑶轻轻皱眉:“嗯…他们问咱们这是不是某种作秀工程,怎么老是强调孩子不赚钱、不表演。”
说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忿,“我解释了,说我们真的是在传承手艺,不是搞噱头。他们半信半疑地走了。”阿古听完,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走就走吧。我们做正事的,不怕人来看,就怕人乱猜。早晚他们会明白的。”
叶瑶望着他,脸上的紧张缓和下来,也露出一丝笑意:“也是,反正咱们问心无愧。”说罢,她翻开手里的纹样图册,指着其中一页对阿古说,“这是我昨晚整理的,挑了几种最常用的老纹样,准备给新师傅们练手用。”
图册上画着太阳、八角星、羊角等简化纹样,每一种下面还有铅笔写的小注释,解释寓意和来历。阿古翻了几页,微微点头:“很好。有根有源的东西,才能让新人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他合上图册还给叶瑶,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调侃道,“叶瑶,你现在也快成咱们镇的‘定纹师’啦!”叶瑶脸一红,摆摆手:“我哪能和你爷爷比,我就是帮大家整理一下而已。”说到“定纹师”这个词,她的语气难得露出一丝崇敬和骄傲。阿古知道,她是由衷地尊重这份传统。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跑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戴着顶棉帽子,喘着气喊:“阿古哥,站长让我告诉你,下午塔城文化馆的干部会过来,说要看看我们的课堂和工坊!”
阿古听了愣了一下:“文化馆的干部?”男孩用力点头:“说是市里文化局的,让文化馆带队,下村考察非遗传承点。”话音一落,阿古和叶瑶对视一眼。叶瑶率先笑出声来:“看来人家终于把你当非遗项目了!”阿古苦笑着挠挠头。一直以来,他们刻意没有往“非遗”这两个字上靠,就是不想给自己贴过多标签。
可现在市里的文化部门主动找上门,恐怕是听闻他们这一摊子做出了名堂,要来考察认定。叶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揶揄道:“怎么,看你脸色还不愿意呀?”
阿古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没有不愿意。只是这突然一来,我担心又是一次应对考核。”他并非怯场,只是深知凡是考察,总少不了一番问答和审视,又要花精力去证明自己。然而这也是好事,意味着传统手艺真正得到官方重视。如果哈拉乌孜的花毡和银饰能被认定为县级、市级的非遗项目,那对今后的保护和推广都是利大于弊。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小马!”男孩红着脸摆摆手:“阿古哥别客气,我先跑去别处通知啦!”说完一路小跑着走了。叶瑶看着男孩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这些孩子对你是真佩服。你发现没,他看你的眼神,就跟当年你看你爷爷似的。”
阿古一怔,心头涌起异样的感觉。方才那匆匆而来的少年,是镇上最早一批来听课的孩子之一,如今已能帮着做些简单工序。叶瑶的一句话,让阿古仿佛看到了时光的轮回——十多年前的自己,站在爷爷和父亲身旁,满眼崇拜地偷学本领;而今,新一代的孩子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阿古不禁轻笑了一下,自嘲道:“我哪有爷爷那样厉害。”叶瑶眨眨眼:“在孩子们心里,你现在就是厉害的人啦。”一句话说得阿古耳根发热,他挠挠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叶瑶“扑哧”笑出了声:“瞧你,还害羞呢!”两人相视而笑,周围的冬日暖阳似乎更亮了几分。
笑过之后,阿古望向院门口,若有所思地低语:“文化馆那边……估计是奔着‘非遗点’来的。”叶瑶闻言也正色起来:“嗯,要不要准备点啥?”阿古思索片刻:“还是老样子,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咱们不摆花架子,也不藏着掖着。来考察的人愿意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
叶瑶点点头:“也是,我们从头到尾堂堂正正的,有啥怕给人看。”说罢,她看了眼腕表:“快两点了,我去工坊那边准备开机。”阿古应了一声,眼见她小跑着出了院门。待叶瑶一走,他却没有立刻动身去工坊,而是缓步走回屋里。
堂屋里,爷爷正半躺在土炕上闭目养神。旁边的小方桌上放着半碗尚未喝完的奶茶,茶面上结了一层乳膜。阿古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茶碗盖好保温。听到响动,爷爷睁开眼,笑道:“我没睡着,就等你进来呢。”阿古在炕沿坐下,小声说:“累不累?要不您下午别去了,在家歇着吧。”
爷爷摇摇头:“不累,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比年轻时放羊可舒服多了。”他打量了一下阿古的神色,问道,“合同签了,该忙的也忙了,你是不是还有啥心事?”阿古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刚得到消息,文化局的人想来把我们的课堂、工坊挂到非遗项目上。”
爷爷听罢,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这也是早晚的事。你心里怎么想?”阿古坦率道:“这是好事。但我有点担心…担心他们希望的和我们坚持的有出入。”爷爷露出一丝笑意:“你怕他们要你露脸、要你表演?”阿古不好意思地笑笑:“嘿,您真是一猜就中。”
爷爷笑骂:“臭小子,你爷爷我也是见过世面的。那些年有人让我去大城市表演手艺,我没去;有人让我把花毡拿去评奖,我也没去。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怕脱了土就没根了。”他说着,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阿古。阿古摊开手,只见是一把铜制的小锁,半个手掌那么大,早已被磨得发亮。“还记得吗?”爷爷指了指那铜锁,“这是你五岁那年,我给咱家院门上的木箱配的锁。箱子里都是老手艺的物件和老照片。”
阿古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铜锁冰凉的表面,点头道:“我记得,那箱子一直锁着,钥匙在爸那儿挂着。”爷爷“嘿嘿”一笑:“钥匙早就不光在你爸那儿啦。”说着,他伸出手指,在阿古胸口点了点,“也在这儿呢。”阿古一震,怔怔望着爷爷。爷爷笑容温和而深长:“啥是根,啥是钥匙,你心里有数。我老了,不会讲大道理,可有一点——不管人家让你去哪儿,你都把这把‘锁’带在心上。谁要是想撬开、想改钥匙,你就不给他开门。”
阿古听到这儿,鼻子一酸。他攥紧手里的铜锁,郑重地点头:“爷爷,您放心。这扇门怎么开的,只能我们自己说了算。”爷爷欣慰地露出笑容:“嗯!去吧,好好做事去吧。”阿古起身把铜锁揣进贴身的口袋,小心扣好。他躬身替爷爷盖了盖毯子,然后快步走出了家门。身后,屋檐下那串风铃正被一阵和煦的风吹得叮当轻响,仿佛在为他送行。
下午两点整,工坊里机器准时轰鸣起来。刚更换过电路的厂房毫无压力地运转着排风系统。父亲站在压毡机旁,盯着新招的两个徒弟上料;叶瑶和另一名女工负责剪裁和包装;刘成一边核对清单一边监督着编号登记,一丝不苟。
黄毛坐在出库台边,腿上放着一块垫子缓冲,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在出库清单上打勾。他盯着流水线上过来的每一盒礼盒成品,嘴里低声念念有词:“7号,8号,9号……”语速很慢,却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漫不经心了。
阿古没有加入某个具体工序。他戴着手套,在各个环节之间来回走动巡视。看到稳妥的,他投去鼓励的眼神;发现有些疏漏的,立即指出来当场纠正。这一批活,进行得比上次顺畅许多。两个小时后,二十套节庆礼盒样品全部下线,配套的说明卡、扫码编号一应俱全。刘成逐一复检、记录,确认零错误。大家见状,长长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欢喜太久,门口忽然闪进两个陌生的人影。走在前头的是一位中年女子,身后跟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摄像机。一看这架势,叶瑶赶紧迎上去:“请问是文化馆的领导吗?”那女子微笑着点头:“我是塔城市文化馆的赵玲,这位是我们宣传科的小许。”摄像小许冲众人点点头,抬起机器就想往里走:“我们拍点素材,不影响你们吧?”
阿古连忙几步跨过来,礼貌又坚定地拦在镜头前:“欢迎你们来。不过有几点要说在前头:孩子和匠人正脸不入镜,体验课堂不拍商业宣传。”赵玲馆长一愣,随即笑道:“好说好说,我们主要看看你们传统工艺保护得怎么样。”
说着,她示意小许把机器稍稍放下,然后面向阿古,“文化局那边很关心你们这个项目,我们想了解下具体情况。”阿古点头:“您请。”他抬手引导赵馆长在体验区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赵馆长环顾了一圈整洁的工坊,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体验区的木牌上:“公益课堂、不收费、不售卖,禁止拍脸、禁止直播、禁止询价”。她缓缓念出声,啧啧称奇:“这些规矩还是第一次见,有意思。”
阿古在一旁微笑不语。赵馆长转过头,上下打量起阿古,问道:“小伙子,你就是这个传习点的负责人吧?贵姓?”“免贵姓阿古。”阿古答道。他并没有报出汉姓,因为镇上人都习惯叫他的少数名。
赵馆长愣了愣,笑道:“哦,阿古同志。”她翻开随身笔记本,“我们这次来,主要想考察你们哈拉乌孜花毡和银饰的传承模式。按照要求,要给你们做一个非遗传承点的评估记录。”
说着话,她的目光掠过正在操作机器的父亲和徒弟们,又看看体验区墙上挂的孩子们习作,笑问,“能不能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们这个‘传习课堂’是怎么运作的?”阿古微微一笑:“可以。”他略一思索,尽量用简单准确的语言说道:“我们的课堂,每周定期开课,面向本镇和周边村落的青少年,免费教授花毡和简单银饰工艺。不搞表演,只做体验学习。所有成品不对外售卖,也不给孩子创收任务。课堂之外,成年人组成工坊,按订单生产,这是盈利部分,但和课堂严格分开。”这些话他早已滚瓜烂熟,说出来条理清晰。
赵馆长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点头:“很好,很规范。”随即她话锋一转,“那你们现在手艺传承得怎么样?有没有后继人才?”这其实是她最关心的问题。阿古毫不犹豫地答道:“有的。镇上原本有几位老师傅一直在,我们这一批年轻人回来后,又带了新的徒弟和学员。目前正式参与生产的有本地成年匠人十余名,学徒和少年学员三十多人。”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自豪,“只要咱们的文化有人学、有人做,就不愁没后来人。”
赵馆长闻言露出欣慰的笑容:“对,对!传承最怕的就是青黄不接。你们能把孩子们带动起来,很了不起。”说完,她又环顾了一圈工坊布局,问:“平时也有游客来参观体验吗?”阿古如实答道:“有些。文化节后我们镇开始有人慕名来访。不过我们设了限制,只在周末定期开放参观,其余时间不刻意招呼游客,怕影响正常教学和生产。”
赵馆长听得更满意了:“嗯!我最怕有的地方一宣传非遗就变成了纯观光表演,你们这样很好,扎扎实实干。”
这时,小许举着摄像机在体验区前转悠,镜头对准了墙上一幅老照片。照片里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集市,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抱着一卷花毡对着镜头憨笑——那是年轻时的父亲。
赵馆长也被照片吸引,走过去仔细端详,笑问:“这是你父亲吧?当年集市上的?”父亲听到说话声,走了过来,腼腆地笑笑:“是我。”赵馆长赞叹道:“那时候的花毡就已经这么好看了呀!”
父亲摸了摸后脑勺:“嘿嘿,都是家里几代人攒下的手艺。”他说话间,眼神不自觉瞄向不远处正在演示给孩子们看图案的爷爷。赵馆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爷爷坐在体验区的小桌旁,正拿着一支秃头铅笔,耐心地教两个围在旁边的小学生描摹花毡纹样。
她不由感叹:“几代人啊……难为老人家了,这么大年纪还坚持出山。”父亲忙解释:“不难为,他在家也闲不住。这些孩子闹着要学,他比谁都高兴。”赵馆长闻言,露出敬佩之色,朝爷爷竖起大拇指:“老爷子是真了不起!”爷爷笑着摆摆手:“我就来坐坐,主要还是年轻人在干。”他说着朝阿古递了个眼神。赵馆长会意地点点头,继续在本上记录。
一番考察下来,已近黄昏。赵馆长合上笔记本,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阿古同志,我们这次来,本来是想找找你们的问题。可看了一圈,我觉得你们的方法反而值得我们学习推广。”
阿古忙谦逊道:“您过奖了,我们也是摸索前进,中间走了不少弯路。”赵馆长正色道:“有些弯路是难免的,重要的是你们一直坚持在纠正。”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我今天可是头一回在基层看到,把规矩立得这么细又这么认真的团队。”
小许也放下摄像机,插话道:“赵馆长,以后市里其他非遗点是不是也该参考一下这种‘不表演不作秀’的做法?”赵馆长哈哈一笑:“那可不好一刀切。不过阿古他们的经验,确实值得交流。”
她说着,握住阿古的手,郑重道:“下个月市里有个非遗交流座谈会,我想请你和你爷爷,还有你父亲,都参加来讲讲你们的经验。”阿古一听要上台交流,不禁微微紧张,但见赵馆长满脸诚恳期待,他还是点头答应了:“好的,我们一定到。”
爷爷在一旁乐呵呵地点头:“让我们去,我们就去。不过啊,”他笑眯眯地看着阿古,又看看父亲,“得让年轻人多说,我们老家伙少说两句。”赵馆长笑道:“行,到时候年轻人主讲,老前辈镇场。”说完,双方都开怀地笑了。
夕阳西下,文化馆的人告辞返回塔城。阿古送走他们回到工坊时,发现大家已经加班把当天下午的新样品全都赶制、检验完毕。叶瑶正拿着抹布擦拭机器,准备收工。刘成锁好资料柜,对阿古说:“今天任务完成不错,庆功宴要不要安排一下?”
黄毛一听,立刻起哄:“好呀好呀,去我姐夫的羊肉馆可好?涮锅子走起?”他说着还拄着拐杖比划了个豪爽的姿势,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父亲笑着摇摇头:“你小子就好这一口。”
叶瑶抿嘴一笑:“不过也行,这些天大家够辛苦了,该好好聚一聚。”她转头看向阿古:“你觉得呢?”阿古看看一张张期待的面孔,心里也是暖意融融:“行!那就听黄毛的,去搓一顿!”黄毛大喜,一边掏出手机联系姐夫订桌,一边自告奋勇:“我腿伤好了不少,今儿我请客,算我接风洗尘!”刘成在旁揭他的短:“切,你就是嘴勤快,真掏钱还不一定呢。”
黄毛瞪眼:“哎刘会计,你不信?走着瞧!”大家哄笑作一团,连站在门口的两名新人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经过紧张忙碌的连日工作,终于可以放松一下,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痛快和喜悦。
说干就干,众人简单收拾停当,便结伴朝镇上的羊肉馆走去。哈拉乌孜冬日的夜晚寒气清冽,繁星已在天幕上闪耀。黄毛撂下拐杖,索性搀着刘成,一瘸一拐却兴致高昂地走在最前面。叶瑶和两名女工并排走在中间,说着准备哪天去镇里巴扎给大家添置新围裙的事。
父亲走在最后,陪着爷爷缓缓前行。阿古原本和同伴们在一起,走了几步却放慢下来,悄悄退到父亲和爷爷身边。街巷昏暗的路灯下,爷孙俩的身影并肩拖长。阿古看到爷爷左手仍缠着绷带,父亲右腕上也扎着护腕,不由自主伸手扶住爷爷另一侧胳膊。
爷爷笑呵呵看了看他,又看看另一边扶着自己的儿子,说道:“哎,我这真是享福喽,左右两个拐杖。”父亲失笑:“爸,您这是拐杖还是拐您的人?”爷爷哈哈大笑:“拐杖拐杖!不拐你们,我哪有今天!”三人互望一眼,都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宁静的小镇夜空中回荡,星光为他们洒下一片清辉。岁月悠悠走过几代人,他们所守护的手艺和情感,此刻融在这笑声和星光里,变得格外动人。
夜宵吃得畅快,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黄毛坐不住,竟拄着拐跟着店里老板即兴唱起了哈萨克民歌助兴,引来满屋喝彩。
平日里严谨持重的刘成也难得红了脸,不住跟阿古感叹:“早些年真没想到,我还能在咱小镇上做这些事,跟着你们一起,值!”
叶瑶则拉着两名新来的女工,兴奋地规划起下一季的新品设计,言谈中尽是对未来的向往。父亲和爷爷被店老板敬了几巡酒,喝得脸颊通红,却一直慈爱地望着热闹的年轻人们,默默笑着,不多言语。阿古看在眼里,心中说不出的满足。这个团队从最初的几人发展到现在,凝聚的不仅是利益,更有情义和共同的理想。
酒足饭饱后已近子夜。阿古结完账,扶着微醺的爷爷一起往家走。其他人也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家。穿过寂静的街巷时,爷爷忽然轻声道:“阿古啊。”阿古侧耳:“嗯?”爷爷笑吟吟地说:“今晚高兴,我多喝了几杯。可我酒量还是不错的,脑子清楚得很。我就寻思着,你是不是还有啥事瞒着我们?”阿古一怔:“哪有?”
爷爷眨眨眼:“真的没有?你这个月底是不是得去趟乌鲁木齐?”阿古张大了眼睛:“您…您怎么知道?”爷爷乐了:“哈哈,我听着你今晚说话声音透着股心不在焉,就猜八九不离十。”
说到这儿,他收住笑,语重心长道:“去吧孩子。塔城也好,乌鲁木齐也好,都是为了把咱们这门东西走出去。别有心理负担,我们家里有你爸呢,有我这把老骨头呢!”阿古心头一热。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爷爷和父亲,省城某企业想请他去参加一个传统工艺研讨会,顺便考察能否在其他地州推广他们模式。这意味着他可能又要离开家乡一段时间。他担心爷爷父亲不舍,也担心项目这边分不开身。
但爷爷的这番话,让他吃了颗定心丸。他“嗯”了一声,郑重道:“那我去了就回,尽量不耽误咱这边的事。”爷爷哈哈笑起来:“傻小子,人家要真看上了你那套经验,你不妨留下多教教别人,多结识些朋友。”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加一句,“正所谓‘学着往外走’嘛!”阿古听得心中一震。这正是爷爷当初对他说过的话,如今又亲口重复。他鼻子微酸,扶着爷爷的手不由握紧了些:“好…我记住了。”
回到家门口时,父亲已经先行一步到家,正靠在院门旁等着他们。阿古扶爷爷站定,赶忙上前去开门,却见父亲伸手把门闩插好,又将院门重新关上。阿古愣住:“爸?”父亲笑了笑:“不急这一时,让我和你爷爷跟你说两句。”阿古还未反应过来,爷爷拍拍他的肩:“听你爸的。”
只见父亲转过身,月光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认真:“阿古,你从小到大,爸没跟你夸过什么。这次我想说,你做得很好,让我们很骄傲。”阿古从未听父亲讲过如此直白的话,一时间有些发怔。
父亲拍拍他的胳膊,继续道:“今后不管你走多远,想干什么,只要是为这门手艺好,为乡亲们好,我们都支持你。”他说到这里,露出了朴实的笑容,“咱爷儿仨,不是锁着手艺过日子的,而是要打开门,让更多人看见它好,好在哪儿。”
爷爷在旁边频频点头:“对头,我年轻那阵子走不出去的路,你们现在走出来了。我和你爸都没别的本事了,就守着老宅子,守着老规矩给你们托底,你放心去闯。”听着父亲和爷爷的肺腑之言,阿古眼眶发热,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了父亲和爷爷。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也抬起手臂抱住了儿子和老父亲。爷爷则仰起头笑呵呵地叹道:“哎呀,好,好,不枉我们一家人绑在一条心上!”三代男人紧紧相拥,在寒夜中彼此传递着炽热的力量。良久,他们才松开彼此。父亲红着眼眶,怕被妻子看到笑话,赶忙打开院门:“进去吧,外头冷了。”
阿古扶爷爷进了院子,又回身将门口那根红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依然绷得笔直。这根绳子自打课堂创办起就系在这儿,日日提醒着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看着它,阿古心中一片安宁。他轻轻解下绳结,让绳子垂落在门扉一侧。爷爷在旁笑问:“怎么,准备拆啦?”
阿古侧过脸眨眨眼:“规矩早刻在我们心里了,绳子留着,换个活法儿。”说着他把绳子在手中盘好,郑重地收进了院门后的木箱里。那木箱上,新装的铜锁闪着幽光。钥匙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父亲腰间的皮囊里,也躺在阿古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屋檐下,风铃再次被夜风吹响,叮叮当当,如同悠远的铃声跨越漫长岁月,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阿古抬头望向深邃星空,仿佛看见一条无形的道路正延伸向远方。那上面不仅有他们一家人的脚印,还有更多和他们怀着同样梦想的人,将沿着这条路汇聚而来,携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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