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挂牌那天
作者:自牧余生
车出哈拉乌孜时,天还没亮透。黄毛把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冻得人清醒。阿古坐副驾,手里捏着文件袋,袋口被他反复压平。
后座上,叶瑶把样品盒抱在腿上。她怕磕碰,干脆用外套裹了一圈。刘成拿着笔记本,路灯一晃一晃,他就跟着记一行。
父亲在最后排,几乎不说话。他把手套戴了又摘,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力度。车里没开音乐,只有发动机的声响,把每个人的心思都压住。
县里开会的地方在新楼里。门口挂着横幅,字很大,风一吹就鼓起来。阿古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直接往登记处走。
郭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他看见阿古就招手,先问一句:“样品带齐没?”阿古把袋子抬起来:“都在这,连说明也在。”
进会议室前,郭科长把阿古拉到一边。他说得直白:“今天三个关口,过了就能往下走。”阿古点头:“你说,我记着。”
郭科长伸出三根指头。“第一,合法合规;第二,质量能控;第三,能带动人就业。”他看着阿古:“最后一点,你们得讲得让人信。”
阿古没急着表态。他先把文件袋打开,按顺序把材料抽出来。刘成在旁边补了一句:“所有承诺都有纸面,不靠嘴。”
会议室里人不算多,但都坐得很稳。几个人看上去像是老把关的,眼神往你身上一扫就知道想问啥。阿古把样品放桌上,没推销,只先把规矩讲清。
“体验区只做学习,不收费,不售卖。”阿古说,“所有销售只在工坊和合作渠道,生产只由成人完成。”他停了一下:“孩子不会参与任何盈利,也不会被用来做带货画面。”
有人当场皱眉。“那你们靠什么做规模?游客来不买,怎么看得见效益?”话一出口,房间里静了半秒,像在等阿古接不接得住。
阿古没绕。“规模靠成品,靠稳定交付,不靠孩子。”他把样品盒打开,露出花毡纹样的内衬,“我们做的是产品,不做噱头。”
另一个人接话更尖。“产品就是商品,那你这不也是把文化变成买卖?”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父亲在后面咳了一声。他没插话,只把手套握紧了一点。阿古听见那声咳,心里反倒稳了。
“我们不卖文化的名头。”阿古说。“我们卖的是毡、是银、是工艺本身的耐用和好看。”他把合同页翻开:“定价、成本、人工、售后,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成把账本递过去。他只说一句:“你们看数字,别听我们喊口号。”对方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成本表那一行,没再追问。
叶瑶把“节庆礼盒”样品推过去。盒面很朴素,没用夸张的图。她解释得很短:“包装是外协,内衬和纹样由我们做,标签可追溯。”
有人抬头问:“外协你们怎么管?”阿古回答得更快:“外协只做纸盒和缓冲层,不碰工艺核心。”“核心环节全部在我们手里,签了质量责任,谁出问题谁返工。”
坐在角落的那位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才开口:“你们打算落到哪儿?还是在院子里做?”阿古知道这是真问题,答得也不虚。
“院子只做展示和小批。”“我们在镇上租了一处空厂房,做成标准工坊,设备和通风都按要求。”“第一批交付已完成,下一批要按县里的节庆节奏走。”
“空厂房?”那人追问,“谁批的?消防、用电、环保,手续齐吗?”阿古把另一叠资料递过去。刘成跟着补:“每一页都有章,日期在这里,没人能说我们偷跑。”
房间里翻纸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阿古没催,反而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等。他知道,今天不是靠热情过关,是靠耐心和证据过关。
十分钟后,郭科长看了一眼时间。他提醒一句:“还有一个环节,现场答辩,问到就答,别讲太长。”阿古点头,嘴里没说“明白”,心里已经把要点排好顺序。
答辩开始时,第一个问题就很直。“你们进入地方产业链,最怕什么?”阿古想都没想:“最怕速度把规矩挤掉,最后变成快销垃圾。”
对方笑了一下。“你倒是敢说。”阿古没笑:“不敢说就会发生,所以我得先说在前面。”
第二个问题落在外地团队上。“外地布置和宣传团队来做,会不会把你们做成网红打卡?”阿古回答得很克制:“他们只管布置和拍摄规范,不管生产,也不碰孩子。”
“孩子那块你怎么保证?”阿古把那张签字说明递过去:“写进合作条款,违反就停合作。”
“这不体面,但安全。”
第三个问题最狠。“你们要做规模,就要招人,就要培训。谁教?怎么教?多久能上手?”阿古把眼睛抬起来:“老人教手感,学校教规范,我们把两者合在一起。”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秒。“培训只面向成年人,按工序分级,先基础,再上关键环节。”“每个人都签承诺,产出要过复检,返工算在自己头上。”
那位一直沉默的负责人终于点头。他合上资料,说了一句:“可以推进。”会议室里没掌声,但阿古觉得比掌声更重。
郭科长当场给出结论。“审核通过,允许进入下一环节:挂牌、发布、对接渠道。”他看着阿古:“你们别高兴太早,真正的难在后面。”
出来时,黄毛在走廊里差点跳起来。叶瑶没跳,她抱着样品盒,手却松了松,像放下了一块石头。刘成第一反应是掏手机,给厂房那边发消息,让人准备接电验收。
父亲走在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色终于亮了些。他低声说:“过了就好,别再熬到手抖。”
阿古听见这句,没回头。他只把文件袋抱紧一点,像抱着一张刚批下来的路。
他知道,下一步不是庆祝,是落地。
回到镇上已经中午。车没回院子,直接拐去那处空厂房。厂房在旧街的尽头,门口杂草被人拔过一遍,还留着湿土味。
门一开,灰尘扑面。黄毛先进去,把窗户推开,让风把味道吹散。刘成拿着清单对着墙上的电表看,确认功率和线路。
叶瑶站在门边,没急着进。她看着空荡荡的厂房,像看一个还没长出骨架的家。阿古走到她旁边:“你怕?”她摇头:“我怕我们把它弄得太急。”
阿古没说“不会”。他只说:“急也得有顺序,今天先把地面、线路、通风定下来。”这话说完,他转身去找负责人,没再站在空话里。
厂房负责人是镇上的老电工。他不爱寒暄,先指着墙角:“这里得加防火板,那边得隔出材料间。”
“你们要挂牌就得像样,不然谁都能卡你。”
阿古没跟他争。他拿笔把位置记下来,又问一句:“最快多久能做完?”老电工抬眼:“你想快,就得人手够,还得钱到位。”
刘成听见“钱”就接话。“钱没问题,但不能乱花,得按票走。”老电工哼一声:“你们这些年轻人,规矩比我还多。”
阿古笑了一下。“规矩是我们护身符,没它,做得再快也会翻。”老电工没再嘲,反而点点头:“行,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下午开始施工。不是大动静,就是把隔断立起来,把线槽走好,把排风口打出来。黄毛跟着搬材料,汗把后背浸透,他却不再抱怨“又检查”。
叶瑶把体验区的位置量好。她把板子放下去,又把边缘贴好,像把一个边界画出来。她说:“这里给孩子看,也给游客看,但不许从这里走进生产间。”
阿古同意。他把“生产间禁止入内”的牌子挂上去,挂得很高。他知道牌子不是给游客看的,是给自己人看的。
刘成拿着合同去找物业盖章。他走得很快,回来时脚上都是灰。他把章印下去,轻声说:“从今天起,这地方算我们的责任了。”
傍晚,郭科长打来电话。他没问你辛苦不辛苦,直接问:“发布稿准备得怎么样?”阿古说:“明天给你初稿,保证不夸张,保证可兑现。”
“还要一个事。”郭科长补充。“县里要你们进节庆供应名单,你们得给出交付节奏和数量。”阿古沉了一下:“数量可以给,但我不做超出能力的承诺。”
郭科长没逼。“你把可做的写出来,写清楚怎么做到。”“县里要的是稳定,不是你一句豪言。”
挂了电话,阿古站在厂房门口。天边有一点红,照在灰墙上,灰也显得温一点。他忽然想起院门口那把空椅子,但他没让自己沉下去。
父亲从里面走出来。他拿着一块刚装好的金属护角,手背被划了一道。阿古伸手要看,父亲把手缩回去:“小口子,别紧张。”
叶瑶听见了,递过创可贴。她没说“你小心点”,只说:“别让血滴到材料上。”父亲笑了一下,接过贴上,算是把危险也贴住。
夜里他们没回院子。几个人坐在厂房角落,用一张折叠桌当会议桌。灯泡不亮,影子却很清楚,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实。
阿古把发布内容讲了一遍。他只讲事实:从哪里来,做什么,怎么做,交付过什么。他说到“孩子体验区”时停了一下:“这段写得少,但写得硬。”
刘成把交付节奏说成一段话。他不列清单,只把时间、数量、复检、返工、运输连成一口气。他说完补一句:“写进去就得做到,做不到就别写。”
黄毛提了个现实问题。“发布后,游客肯定多,订单也会多,咱扛不扛得住?”他这回没嬉皮笑脸,眼里是认真。
阿古看着他。“扛得住的就接,扛不住的就排队。”“我们宁愿慢,也不再用人去换速度。”
父亲一直没插话。这时他才说:“慢没问题,但别把机会全推走。”阿古点头:“机会不推,规矩不松。我们用分层产品留住机会。”
叶瑶顺着接。“体验区只学习,成品区只卖标准品,定制品只做少量。”她停顿一下:“定制不给赶工价,赶工就意味着出事。”
阿古把话收住。“明天开始,厂房进入试运行,三天内必须能出稳定样。”
“七天内,发布会要开,名单要进,渠道要对接。”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父亲。父亲没躲,反而点了点头:“我在,别怕。”阿古却没说“有你我就不怕”,他只是把笔握紧了一点。
散会时已很晚。厂房外头只有风声,路灯把地面照得一截一截。黄毛锁门时特意多拧了两下,像在给未来上锁。
回到院子,门口的红绳还在。阿古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坐那把椅子,椅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把灰抹掉,又没坐。他把椅子推到更靠里的位置,像给老人留着,也像提醒自己别沉溺。然后他转身去看工具墙,确认银锤都在,毡板都在。
父亲跟进来,把灯开到最亮。他看着那把椅子,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他对阿古说:“明天挂牌,你要稳住。”
阿古“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把牌子扶正,牌子上写着工坊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风铃轻响,他忽然觉得这响声比任何祝贺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县里的人来了两拨。一拨是做登记的,一拨是看现场的。他们不听你讲情怀,只看你能不能按流程把事办下去。
现场检查很快,但每个点都戳在要害。“消防通道是否畅通,电路是否规范,材料是否分类。”阿古答得平静,每一处都带他们走一遍,不解释太多。
最后,挂牌那块牌匾被抬出来。并不大,但木头新,字也新。阿古伸手接过时,手心有点汗,他没擦。
郭科长站在一旁。他没说祝词,只说一句:“今天开始,你们算进了地方的体系。”阿古点头:“进了就要守规矩,出了事就是我们的事。”
挂牌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不少人。有镇上的干部,有文化站的人,也有邻居和老匠人。他们站得不挤,像在给这个新东西留出呼吸。
牌匾挂上去那一刻,黄毛忍不住鼓了一下掌。他鼓完又停,像怕声音太大把什么吓跑。叶瑶把体验区那张“学习不收费、不售卖”再贴牢一遍。
刘成把合同文件装进箱子里。他低声说:“从今天起,账要更难做了。”阿古回他:“难做也要做干净,不然走不远。”
人群散得快。真正的事从挂牌后开始。阿古带着人回厂房,试运行第一天就得出样,否则发布就成空话。
厂房里机器一开,噪音像一堵墙。父亲站在操作台旁,眼睛盯着每一个动作。阿古在旁边看着,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细节都讲出来,只抓关键。
第一批试样出来时,叶瑶只摸了一下边角。她说:“这一批能看,但不够稳。”父亲把样品翻过来,指着一处:“这里压得急了,得返。”
黄毛抱着样品往回走。他小声说:“又返工?”阿古看着他:“返工不丢人,交出去才丢人。”
刘成当场把返工记录写进本子。他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抬头问阿古:“今晚还赶第二轮吗?”
阿古没立刻答。他看了看父亲手背那道旧口子,又看了看机器的温度表。他最后说:“赶,但只赶到九点,过了九点停。”
父亲皱眉。“你怕我扛不住?”阿古没否认:“怕。不是怕你,是怕我们又犯老毛病。”
父亲沉默几秒。他没再争,转身去调参数。那背影看上去比以前更硬,也更孤。
傍晚九点一到,阿古真让机器停了。黄毛还想多做两件,被刘成拉住。叶瑶把样品收好,说:“停得对,明天继续,今天到这。”
回院子的路上,几个人都没说话。风吹过,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响,像在催人快一点。阿古却刻意放慢脚步,他知道慢是为了不再付更大的代价。
院门口,红绳依旧绷着。阿古伸手摸了一下,绳子很紧,像一根提醒。他把门推开,院子里灯亮着,却显得更空。
那把椅子还在靠里的位置。椅面干净了,但没人坐。阿古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突然意识到:真正的牺牲可能才刚开始。
他抬头看父亲。父亲正在洗手,水声很小,像怕吵到谁。阿古想说一句“你歇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因为明天还有发布。明天还有对接渠道。明天还有更大的压力,会把所有人往前推。
阿古最后只说:“明天县里的人来拍照,你别进镜头。”父亲看了他一眼:“我不爱露脸。”阿古点头:“不是怕你露,是怕别人以为你能一直扛。”
父亲没再回。他把毛巾拧干,挂回钉子上。那动作很稳,但阿古看得出来,稳不是轻松,是硬撑出的秩序。
夜深时,郭科长又发来消息。“发布稿我看了,能用。明天九点,县里来人,别迟。”阿古回了“收到”,然后把手机扣下。
第二天九点前,厂房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县里融媒体的,一辆是供销社的人。阿古把门口的杂物收走,通道留得很宽。
摄影师进门先抬镜头。他想拍人,想拍热闹。阿古走过去,声音不高:“只拍场地、流程、成品。”
对方愣了一下。“你不拍匠人?”阿古说:“可以拍手,不拍脸,不拍孩子。”
摄影师不太乐意。融媒体要“人物故事”,才好做标题。叶瑶把那张签字说明递过去,让他看清。
摄影师看完,没再争。他换了角度,拍工具、拍编号、拍成品上柜流程。镜头里少了热闹,却多了清楚。
供销社的人更直接。他们问今天能不能把节庆礼盒定下来。王小姐也到场,手里拿着门店销量表。
“礼盒能卖。”她说,“但要按节庆时间排产。”
“我们要的是稳定,不是你们一阵热。”
阿古点头。他把周批次的交付表拿出来,只有几行字。数量不夸张,但每个节点都写得实。
刘成接话,把结算方式说清。按周结算,验收后付款,退换条件写明。他把合同条款翻给对方看,没讲情面。
供销社的人看完,问一句。“你们能不能加量?”阿古答得很平:“能,但得先扩人和扩检。”
“扩人怎么扩?”对方追问。阿古说只招成年人,试工上岗,先做基础件。关键工序不放开,放开就乱。
王小姐看向父亲。“你还能扛多久?”父亲没回答“多久”,只说“按规矩来就能扛”。
阿古把话接过来。“我们不靠一个人扛。”
“复检轮岗,关键环节双人确认。”
供销社的人听到“双人确认”皱眉。他们担心成本上升,价格不好谈。刘成把成本表递过去,指着返工率那一栏。
“返工少,成本反而稳。”
“你压到最后,把返工逼出来,成本只会更高。”对方没再顶,点了点头。
融媒体的拍摄很快。他们只拍到十点半,就要赶回去剪辑。临走前,摄影师又想拍体验区。
阿古让他拍桌面。孩子的手可以入镜,但只拍动作,不拍脸。叶瑶站在旁边盯着,像盯一道门。
一个家长主动凑过来。她举着孩子做的毡片问:“能不能帮我卖?”这句话让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黄毛差点脱口而出“可以”。阿古一步上前,声音很稳。“不能卖,您带回家,或者放在这里展示。”
家长不理解。“孩子做得这么好,卖了也算鼓励。”阿古没讲大道理,只说一句:“卖了就变味了。”
家长还想争。叶瑶把说明纸指给她看。“这不是临时想的,是写在规矩里的。”家长脸色不好,抱着孩子走开。
黄毛有点憋。他跟阿古说:“她走了,肯定会说我们装。”阿古看着他:“她说就说,我们不能为了几句好话坏规矩。”
刘成在旁边补一句。“规矩坏一次,后面就全是解释。”黄毛没再吭声,转身去把体验区桌面收整齐。
中午,县里要做一次小型发布。地点就在文化站外的空地。牌匾、样品、合作社文件都摆上。
郭科长讲话很短。他说三件事:合作社正式运行,门店柜台稳定,节庆礼盒进入名单。然后把话筒递给阿古。
阿古只说事实。“我们做的是毡和银,按周交付,编号可核对。”
“体验区是学习,不收费,不售卖。”他说完就停,没有煽情。
人群里有掌声。不大,但很实。融媒体的人拍到掌声就收,像完成任务。
发布结束后,供销社的人要去看厂房。他们要确认“扩产”不是嘴上说。阿古带他们走一圈,路线很清楚。
材料间、生产间、复检台、出库台。每个区都有牌子,句子很短。供销社的人问:“你们怎么防串区?”
阿古指着地上的标线。“从入口到出库只有一条路。”
“逆向走要签字,签了就追责。”
对方听完,没说好也没说坏。他只问:“今天能不能出一批礼盒样?”阿古说能,下午给出十套,先做验收。
父亲进生产间时,融媒体的人想跟拍。阿古拦住,只让他们拍手部动作。摄影师嘟囔“这不好看”,阿古不接话。
下午两点,机器开起来。这次不做大批,只做礼盒样。父亲盯压毡,黄毛负责裁边,叶瑶盯包装。
刘成坐在复检台旁。他不说话,只在每个编号后打勾。编号一错就整套作废,没有通融。
十套样品做出来时,颜色还算统一。但父亲挑出两套。“边角不够紧。”他说,“出库会散。”
黄毛急了。“就十套样品,还返?”父亲没吭声,把那两套放到返工区。
阿古没有劝父亲。他只说一句:“返。”黄毛咬着牙去重做,脸色很难看。
返工刚开始,意外就来了。生产间的排风突然停了。机器还在热,空气一下闷住。
老电工跑过来检查。他说是线路过载,得先停机。阿古当机立断,叫所有人退到门外。
供销社的人刚好在外面等。他们看见停机,脸色就变。“你们这厂房不稳,怎么供货?”
阿古没争。他让老电工当场说明原因。然后对供销社说:“今天样品照交,明天把线路升级完。”
对方不满意。“你们承诺周批次,第一天就停机?”刘成把记录本翻开,写下“排风故障,停机两小时”。
“记录在这。”刘成说,“我们不隐瞒。”
“但我们也不硬扛,硬扛出事故更麻烦。”
供销社的人冷着脸。他没走,但也没松口。王小姐在一旁看着,没插话。
停机期间,黄毛去搬备用风机。他把风机抬到门口时,脚下一滑。风机角砸到他的小腿,声音很闷。
黄毛当场蹲下。他咬着牙不叫,额头却冒汗。阿古冲过去扶他,摸到一手热。
叶瑶把纱布拿来。她没慌,只说一句:“先坐下,别硬撑。”黄毛想说“没事”,话没说完就吸了口凉气。
父亲也过来。他看了一眼伤口,脸沉。“你别搬重物了,去卫生室。”
黄毛还想拒。他怕耽误样品,怕被说拖后腿。阿古直接把他扶起来,语气硬:“现在就去。”
刘成联系车。叶瑶把返工的两套样品接过去。父亲把机器关死,转身去调备用工序。
供销社的人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问阿古:“你们是不是人手不够?”阿古点头:“不够,所以才不敢盲目加量。”
对方终于松口一点。“你们先把样品交出来。”
“下周开始,按合同走,但别再出这种停机。”
老电工把线路临时修好。但他说得很明白:要彻底稳,得换更粗的线和保护开关。阿古当场答应,今天晚上就改。
机器恢复后,父亲把最后两套返工做完。叶瑶在包装区把十套礼盒封好。刘成核对编号,确认无误。
五点,供销社验收。他们抽开两套看内衬。又扫编号核对登记信息。
这次没退。对方点头,说“能用”。王小姐也说门店下周可以上架试卖。
阿古没笑。他先给黄毛发消息,问伤口怎么样。黄毛回一句“没断,疼得很”。
阿古把手机放下。他知道这就是代价。项目往前走,总会有人先挨一下。
晚上,阿古去卫生室看黄毛。黄毛躺在床上,嘴硬。“我没事,就是倒霉。”
阿古坐在床边。“你不是倒霉,是我安排不当。”黄毛想顶一句,最后只说:“下次别让我搬那么重。”
阿古点头。他没讲“辛苦了”,只说“以后搬运外包”。黄毛盯着他看了一会,点点头。
从卫生室出来,天已经黑。阿古回厂房,老电工还在。他在换线,手上全是油污。
刘成把付款单递过去。他不让阿古口头答应,必须写清金额和项目。老电工看见这做法,反倒更愿意干。
换线干到半夜。厂房里灯很亮,影子很长。父亲一直没走,坐在复检台旁守着。
阿古让父亲回去。父亲说不回,怕第二天再出岔子。阿古没吵,只说:“你坐着也行,但别再上手。”
父亲沉默。他把手套摘掉,放在桌角。像是答应,也像是在忍。
第二天,线路升级完成。老电工试了三次负载,排风不再停。
阿古把测试结果记下来,发给供销社。
供销社回得很快。“可以,按周批次执行。”这句话意味着他们正式进入名单,不再是试着玩。
王小姐也发来门店计划。礼盒先上架二十套,杯垫补货按每周一百套。她还问能不能加一个“店内展示角”。
阿古同意。但他说展示角只摆成品和流程卡,不摆孩子照片。王小姐回“好”,没有再争。
外地团队趁机提出要做门店陈列升级。他们想做一个“拍照点”。阿古同意,但条件还是那几条:不消费孩子,不消费苦难,不卖情绪。
对方这次没再试探。他们直接拿出方案:柜台留空,说明卡放手边,扫码提示放显眼处。阿古看完只改一句话,把“最纯粹的手艺”改成“可追溯的手工”。
方案定下后,阿古带着叶瑶去塔城门店。他们要现场确认摆法。店长见到他们先说:“最近有人拿仿品来闹。”
店长把手机给阿古看。网上有人盗图卖低价,还写“同款同源”。顾客拿着截图来比,语气很难听。
阿古没急着生气。他让店长把柜台上的正品拿出来,当场扫编号。登记信息一出,顾客就不吭声了。
但阿古知道这不够。仿品不可能靠一次扫码就消失。他和刘成通电话,决定加一个公开核对页。
核对页内容很短。编号、批次、材质、出库日期。不写夸张故事,只给证据。
回到哈拉乌孜,刘成立刻联系技术员。技术员说可以做,但要维护。阿古答应维护成本从订单利润里扣,写进账本。
这件事推进得很快。三天内核对页上线。门店贴出提示:买前先核对编号。
仿品风波缓了一点。但另一种压力来了。有人打电话来,说想大量订货做礼品。
对方开口就是几千套。还要压价,要求“按工厂价走”。黄毛在电话里差点骂人,被阿古按住。
阿古接过电话。他只问三句:交付周期,验收标准,付款方式。对方答得含糊,还催他先报最低价。
阿古直接拒。“我们不接这种单。”
“你要量大可以排队,但价格按标准,不压到伤工序。”
对方不高兴。说你们这点量算什么产业。阿古没吵,只说一句:“产业不是把人逼坏。”
电话挂断,黄毛躺在椅子上。“你真敢拒。”阿古说:“不拒就会把我们拖进坑。”
父亲在旁边听见了。他点头:“你拒得对。”这句认可,比任何夸奖都重。
节庆临近,供销社催货。他们不再问“能不能做”,只问“什么时候到”。阿古把节奏写在白板上,清清楚楚。
周一生产,周三复检,周五发车。每批不超能力上限。超了就拆批,不硬塞。
这一次,阿古把产能提升落到人上。他和老孟在镇上招了六名成人。先试工一周,合格再进生产间。
试工过程并不顺。有人手快但粗,边角收不住。有人慢但稳,返工少。
父亲和叶瑶都倾向选稳的。黄毛却想要快的。阿古拍板:“先要稳,再要快。”
新人的培训也按工序分。先做基础件,再做关键件。关键件必须双人确认。
有人抱怨规矩多。刘成把账本放到他面前。“你返一次工,大家都陪你浪费时间。”
新人不吭声了。他低头把工序做慢一点。两天后,返工明显少了。
黄毛腿伤好了一半就回来了。他一瘸一拐,却坚持干。阿古不让他搬重物,只让他盯运输和入库。
黄毛嘴上不服。“我还能搬。”阿古回得硬:“你再伤一次,我们就少一个人。”
黄毛没再争。他坐在出库台旁核对清单。他第一次把清单念得很慢。
节庆礼盒第二批出库那天,爷爷也来了。他手腕还包着,但坚持坐在体验区。他不搬箱,只看孩子们练手。
一个孩子做得不成形。他想丢,爷爷把毡片按住。“别丢,留着,看见你怎么变好。”
孩子点头,把毡片放到展示架上。叶瑶看见了,默默把那块毡片挂在最边上。
当天傍晚,供销社来验收第二批。这次他们抽检更多。抽到第三套时,发现一处色差。
供销社的人抬头。“这批色差怎么回事?”阿古没争,直接把留样袋子拿出来对比。
留样袋上写着批次。色差来自原料批次不同。阿古承认这是问题,说下一批统一批次,不再混用。
供销社的人要求退回那几套。黄毛又想急,被刘成按住。刘成说:“按条款走,退就退,我们补。”
补货当晚就安排。父亲没有硬扛到深夜。阿古九点准时停机,第二天继续。
供销社的人看见这做法,反倒更信。他们说你们这团队不像临时拼的。阿古没接夸,只说“我们只想把承诺交出去”。
门店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礼盒试卖两天卖掉一半。店长说顾客喜欢“能查编号”。
王小姐提出要做一个小型快闪。在商场一楼做两周展示。外地团队负责布置,他们负责供货。
阿古同意,但提了条件。不讲苦难,不讲悲情,不讲孩子卖艺。只讲材料和工序,讲编号核对,讲维护方法。
外地团队这次配合。他们把快闪设计得很干净。一面墙写“先核对编号”,另一面墙摆半成品示意。
快闪首日,商场人多。有人问:“你们是不是非遗?”阿古回答:“是手艺,也是产品,买回去能用。”
有人又问:“你们是不是政府项目?”阿古说:“我们按合同供货,按票走账。”他说得平,反倒让人不好再讽刺。
仿品的人也来了。他拿着一件粗糙的杯垫,说“我这更便宜”。阿古没吵,只让他扫编号。
扫不出来。围观的人就散了。那人脸色难看,转身走了。
快闪的第二天,媒体想做深度采访。他们想把焦点放在孩子身上。阿古直接拒绝,说不拍孩子,不讲孩子卖货。
媒体不太高兴。说这样没故事。阿古说故事在交付里,不在孩子脸上。
媒体走了,外地团队有点担心。怕失去宣传机会。阿古说机会可以少,但麻烦不能多。
快闪第三天,商场管理方提要求。希望他们每天安排一个“表演”。外地团队也觉得这样更吸引人。
阿古当场否决。“我们不是来表演的。”
“要看可以看工序示意,但不做表演。”
管理方不理解。说别人快闪都表演。阿古说那是别人,我们不做。
双方僵了一会。王小姐出来打圆场。她说可以安排“讲解”,不表演。
阿古同意讲解。讲解只讲三分钟。材料、工序、编号核对,讲完就停。
讲解安排后,效果反而更好。愿意听的人听完就买。不愿意听的人也不被骚扰,反倒少了反感。
快闪一周,订单稳步增加。但厂房压力也上来。新人开始疲惫,返工率有上升。
阿古没有加班口号。他把批次拆小,把复检增加一次。宁可少出一点,也不让大批返工。
父亲的手伤在这段时间加重。不是新伤,是旧伤反复。他换药时手抖得更明显。
阿古看见了,心里发紧。他没有当场劝。他把关键工序拆给两名稳定的新匠人。
父亲第一次反对。“他们不够熟。”阿古说:“熟可以练,手坏了就回不来。”
父亲沉默。他最后点头,却脸色很沉。那沉不是不服,是不甘心。
当天夜里,父亲没回家。他坐在复检台旁看新人做。看见不对就纠正,但不再自己上手。
阿古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这才是牺牲。不是哭出来的,是让位出来的。
快闪结束那天,王小姐说要签更长的供货期。三个月变成半年。供销社也想把礼盒纳入更多网点。
阿古让刘成先出产能评估。评估写得很短:能做多少,怎么做,风险在哪。
不夸大,也不推卸。
评估交上去后,对方反倒更愿意合作。他们说你们敢写风险,说明你们不会胡来。阿古听完只说“按合同走”。
与此同时,镇上的空厂房开始成形。隔断、通风、出库台都稳了。体验区也完善了,提示牌更清楚。
县里提出要在节庆当天做一次正式对外发布。地点在塔城市区。要把“哈拉乌孜工坊”作为样板推一推。
阿古同意,但要求发布内容只讲事实。交付多少,退货多少,返工多少。把数字摆出来,不用口号。
发布当天,阿古站上台。他把数字念出来。有人听见“退货”皱眉,以为要出丑。
阿古没解释。他说退货就是成本,写进条款就按条款走。退货少才是真的稳定,不写退货才是假稳定。
台下的人反倒点头。郭科长在旁边看着,眼神松了一点。这场发布没热闹,却稳。
发布完,供销社当场把网点计划递来。他们要阿古签字确认供货。阿古没急签,让刘成逐条对。
对方有点不耐烦。刘成不动。“你急一小时,后面就要补半年。”
最终条款敲定。供货期半年,按周结算,退换明确,编号核对写进条款。签完那一刻,阿古知道他们真正进了地方体系。
回到哈拉乌孜已经深夜。院子里灯还亮着。爷爷坐在椅子上,没睡。
他没问发布怎么样。只问一句:“你爸的手还好吗?”阿古沉了一下:“他在让位。”
爷爷点头。“让位也是传。”他说完就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
阿古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把椅子。椅子依旧在,但坐着的人少了。他明白:路走到这儿,成功已经不是热闹,是保住人。
第二天一早,厂房开工。新匠人开始承担关键件。父亲只做复检,偶尔指点。
黄毛拿着运输单跑来跑去。他腿还疼,但走得更稳。叶瑶把包装和陈列规范整理成一页纸,贴在墙上。
刘成把半年合同装订好。他把第一页复印多份,分别放在院子和厂房。他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得知道我们承诺了什么。”
阿古把白板擦干净。写上新的周批次数量。然后把笔放下,说一句:“开始吧。”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